佳言必知．古人傷窮詩文雜纂

古來士人傷窮而不達，發為文、詩甚眾，尤其悲薄者居上、有道沉下者、感窮達之不由人者，頗有可觀。「詩必窮而後工」、「國家不幸詩家幸」也者，是也。

暴人芻豢，仁人糟糠。
（《荀子．成相》）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
（李白：〈古風〉）
何屮案：太白直與《荀子》如出一轍。

孔子御坐於魯哀公，哀公賜之桃與黍。哀公曰：「請用。」仲尼先飯黍而後啗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飯之也，以雪桃也。」〔何屮案：雪，拭也。〕仲尼對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穀之長也，祭先王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為下，祭先王不得入廟。丘之聞也：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果蓏之下，是以上雪下也。丘以為妨義，故不敢以先於宗廟之盛也。」
（《韓非子．外儲說左下》）
孔子侍坐於哀公，賜之桃與黍焉。哀公曰：「請食。」孔子先食黍而後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黍者所以雪桃，非為食之也。」孔子對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穀之長，郊禮宗廟以為上盛。屬有六而桃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廟。丘聞之：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之下者，是從上雪下。臣以為妨於教，害於義，故不敢。」公曰：「善哉。」
（《孔子家語．子路初見》）
何屮案：《家語》雖云晚出，內容則多所見諸先秦典籍。細考可參楊朝明先生之研究整理。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李善注：毛萇《詩傳》曰：「離離，垂貌。」〕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冑躡高位，英俊沈下僚。〔李善注：《韓詩內傳》曰：「所以為世子何？言世世不絕。」孔安國《尚書傳》曰：「冑，長子也。謂卿大夫子弟也。」〕
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金張籍舊業，七葉珥漢貂。〔李善注：班固《漢書．金日磾贊》曰：「夷狄亡國，羈虜漢庭。七葉內侍，何其盛也。」七葉，自武至平也。又〈張湯傳贊〉曰：「張氏之子孫相繼，自宣、元已來，為侍中、中常侍者凡十餘人。功臣之後，唯有金氏、張氏，親近貴寵，比於外戚。」珥，插也。董巴《輿服志》曰：「侍中、中常侍冠武弁，貂尾為飾。」〕
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李善注：《漢書》，馮唐以孝著，為郎中署長，事文帝。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說文曰：「偉，奇也。」荀悅《漢紀》曰：「馮唐白首，屈於郎署。」〕
（西晉．左思：〈詠史詩〉其二）

荀悅曰：
以孝文之明也，本朝之治，百寮之賢，而賈誼見逐，張釋之十年不見省用，馮唐白首屈於郎署，豈不惜哉？
夫以絳侯之忠，功存社稷，而猶見疑，不亦痛乎？
夫知賢之難，用人不易，忠臣自古之難也，雖在明世，且猶若茲，而況亂君闇主者乎？
然則屈原赴湘水，子胥鴟夷於江，安足恨哉？
周勃質樸忠誠，高祖以為安劉氏者必勃也。既定漢室，建立明主，眷眷之心，豈有異哉？狼狽失據，塊然囚執，俛首撫襟，屈於獄吏，豈不湣哉？
夫忠臣之於其主，猶孝子之於其親，盡心焉，盡力焉，進而喜，非貪位，退而憂，非懷寵，結誌於心，慕戀不已，進得及時，樂行其道。
故仲尼去魯日遲遲而行，孟軻去齊三宿而後出境，彼誠仁聖之心。
夫賈誼過湘水，吊屈原，惻愴慟懷，豈徒忿怨而已哉？與夫苟患失之者，異類殊意矣。及其傅梁王，梁王薨，哭泣而從死，豈可謂不忠乎？然人主不察，豈不哀哉？
及釋之屈而思歸，馮唐困而後達，有可悼也。
此忠臣所以泣血，賢俊所以傷心也。
（東漢．荀悅：《漢紀．孝文皇帝紀下》）

凡人窮達禍福之至，大之則命，小之則時。
太公窮賤，遭周文而得封；〔黃暉注：《秦策五》，姚賈曰：「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讎不庸，文王用之而王。」〕
甯戚隱阨，逢齊桓而見官。〔黃暉注：甯戚飯牛，桓公用為大田。注〈書虛篇〉。〕
非窮賤隱阨有非，而得封見官有是也。窮達有時，遭遇有命也。
（東漢．王充：《論衡．禍虛》）

恢恢六合間，四海一何寬！
天網布紘綱，投足不獲安。
松柏隆冬悴，然後知歲寒。〔何屮按：悴，《漢典》：「枯萎」。〕
不涉太行險，誰知斯路難？
真偽因事顯，人情難豫觀。
窮達有定分，慷慨復何歎。〔李善注：《呂氏春秋》曰：「百里奚處虞而虞亡，處秦而秦霸，有其本也。其本也者，定分之謂也。」〕
（西晉．歐陽健：〈臨終詩〉）

事與願違，遘茲淹留。
窮達有命，亦又何求。〔李善注：〈王命論〉曰：「窮達有命，吉凶由人。」《毛詩》曰：「謂我何求。」何屮按：李注引《詩經．王風．黍離》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句，蓋指嵇康歎無知己者。〕
（三國．魏．嵇康：〈幽憤詩〉）

窮達有命，吉凶由人。〔李善注：善曰：《呂氏春秋》曰：「道德於此，窮達一也。」《左氏傳》，周內史叔興曰：「吉凶由人」。〕
（東漢．班彪：〈王命論〉）

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廢興，繫乎其人。〔李善注：《漢書》，韓安國曰：「夫盛之有衰，猶朝之必暮。」《禮記》，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西晉．陸機：〈五等論〉〔李善注：五等，公侯伯子男也。言古者聖王立五等以治天下，至漢封樹，不依古制，乃作此論。〕）

士之窮通，無非命也。〔李善注：《莊子》，孔子謂子路曰：「聖人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聖人之勇也。」〕
（南朝．梁．劉孝標：〈辯命論〉）

然所謂命者，死生焉，貴賤焉，貧富焉，治亂焉，禍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賦也。〔李善注：《論衡》曰：「凡人有死生夭壽之命，亦有貴賤貧富之命。」《墨子》曰：「貧富治亂，固有天命，不可損益。」《呂氏春秋》曰：「禍福之所自來，衆人以為命，焉知其所由之也。」〕
愚智善惡，此四者，人之所行也。〔李善注：桓範〈世要論〉曰：「遇不遇，命也。善不善，人也。」〕
夫神非舜禹，心異朱均，才絓中庸，在於所習。〔李善注：舜、禹，二帝也。《淮南子》曰：「性命可說，不待學問而合於道，堯、舜、文王也；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者，丹朱、商均也。夫上不及堯、舜，下不若商、均，此教訓之所喻也。」高誘曰：「丹朱，堯子也；商均，舜子也。」《廣雅》曰：「絓，止也，胡卦切。」賈誼〈過秦〉曰：「陳涉材能不及中庸。」《論衡》曰：「中人之性在所習，習善為善，習惡為惡。」〕
是以素絲無恆，玄黃代起，鮑魚芳蘭，入而自變。〔李善注：言在所習也。《淮南子》曰：「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高誘曰：「閔其化也」。《大戴禮》曰：「與君子游，苾乎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與小人游，臭乎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是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故季路學於仲尼，厲風霜之節；〔李善注：《尸子》曰：「子路，東鄙之野人，孔子教之為賢士。」王隱《晉書》曰：「應瞻為太守，人歌之曰：『威若風霜，恩如父母。』」〕
楚穆謀於潘崇，成殺逆之禍。〔李善注：《左氏傳》曰：「楚子欲立王子職而黜太子商臣，商臣聞之，告其師潘崇曰：『能事諸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以宮甲圍成王，王縊，穆王立。」潘崇，太子師。〕
而商臣之惡，盛業光於後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結纓。〔李善注：楚之後業皆商臣之子孫。《周易》曰：「盛德大業，至矣哉！」《尚書》曰：「在今後嗣王。」《左氏傳》曰：「衛渾良夫與太子入舍於孔氏之外圃，欲劫孔悝而納太子。季子曰：『太子無勇，若燔臺半，必舍孔叔。』太子聞之，懼，下召石乞、盂〔上猒下黑〕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杜預曰：「季子，子路是也。」〕
斯則邪正由於人，吉凶在乎命。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