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白〈夜泊牛渚懷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
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典故：
《晉書．文苑傳》：

袁宏字彥伯，侍中猷之孫也。父勖，臨汝令。宏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為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少孤貧，以運租〔案：運送租稅〕自業。謝尚時鎮牛渚，秋夜乘月，率爾與左右微服泛江。會宏在舫中諷詠，聲既清會，辭又藻拔，遂駐聽久之，遣問焉。答云：「是袁臨汝郎誦詩．」即其詠史之作也。尚傾率有勝致，即迎升舟，與之譚論，申旦不寐，自此名譽日茂。

集評：
《理大詩話》第四十九條：

太白既懷才不遇，遊歷間遂發思古之幽。念謝眺，有「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之句。懷謝尚，有「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昔聞牛渚吟五章，今來何謝袁家郎」之歎。

清．王士禎：〈分甘餘話〉：

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說，答日：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秋月，空傳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去，楓葉落紛紛。」襄陽〔案：孟浩然〕詩：「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逄；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詩至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

屮案：
千古名詩，賞析全詩之作品甚眾，無謂獻拙。簡單易明之解釋可見百度百科。以下略抒己意，不細賞全詩。

李白全詩舖張懷古、思今無奈之情，至最末兩句想明日（將來）之況收束。從懷古到思今，從思今到知來，雖中國語文不講時態，然李白此詩則確然利用三種時態盡書無奈：
１）昔者袁宏有謝尚賞識；
２）今我沒有；
３）不止明天沒有，往後日子亦恐不見得有。

全詩不著一字於「愁」，以至未有一字提及「所思」，單藉謝尚識袁宏一事發，已見蘊藉。屮尤愛頸聯「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二句，前句彷似自高，然此自高實用以對比後句。我縱能高詠，又能如何？昔識人者已不可聞知矣。

頸聯雖屮極愛之，然論詩法，最後一句方真神來之筆，短短五字──實際上是四字，蓋最後兩字為疊字──而意境極闊。一句之中，片片楓葉，既道盡想見之景，亦曲盡李白現今及將來之無奈並無邊界。今我未有人賞識，明天又如何？所能預見（而事實亦然）者，不過是無情流轉之萬物而矣。楓葉究竟是追想？憑弔？嘲笑？譏諷？與詩人一同懷古？悉非。江楓不過無情物，詩人生死喜憂，得志不得，何改其落？更添詩人不得賞識之意。

詩最著重空靈。蓋寫有易，寫無難；落實易，落虛難。詩歌文字短少，唯有造虛無、空靈、想像之境，方可與善寫人之小說、善論事之散文抗禮。而詩之造空靈，則其境可至無邊無界，又非小說、散文所可匹敵。李白此句，教人不禁聯想到常建名句「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王維「反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均造空虛之景之表表者，李白此句之造意亦與之同條共貫，教人滿腔空靈之感。

老杜〈登高〉詩云：「無邊落木蕭蕭下」，落葉未有窮盡，愁思亦無邊界。兩句本無關係，老杜句雖無無奈意，「無邊」二字竟成太白句上佳注腳。歷來研究李杜交游者甚眾，此句可成一切入點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