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都不太同意全文轉貼,總有剽竊他人成果之感(學術研究、另加評議者例外),然近來看過以下三種佳作,忍不住轉貼。同道中人,會心一燦。
《明報》2011年9月25日(日)
故事你我她:職業病(二):研究助理
作者:王雅雋
【明報專訊】張小姐辭職後,她的職位隨風而逝。項目告一段落,留下一堆手尾,她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類生生滅滅的研究助理工作,附生於項目經費和大學教授,曾經是我們這些半調子學人畢業以後最直接的歸宿。
遙想當年,莘莘學子懷揣一紙學位證明,於茫茫招聘廣告中高不成、低不就,窮困潦倒之際,甫見大學請助理——面目何其斯文、待遇何其親切,於是當仁不讓,就助理了。
然而助理這崗位,上至特首辦公室,下至村長區議員,無論你做好做歹,名份乃是沒有的。助理是一切職業的姨太太。
最性感的訪問員
研究助理亦不例外,如若所幸不是個丫環,頂多也只能當學術研究的姨太太。教授們大可以著書立述,在前言後記中驕傲地宣告﹕我為某學科生了孩子!待湊足孩子的數目,大學自會悉心照顧他一輩子,而學術界也會將他冠以「學家」的稱號。研究助理可沒這個福分,哪怕她整理了文獻、蒐集了資料、做了調查和實驗,甚至寫了大部分的文字,她始終是請來的幫工,孩子不能跟她姓。
我吃不了當姨太太的虧,在大學裏助理完一個項目就跑路了。張小姐是我同學,比我有涵養,她三年來足足助理過五個項目。但這還不是她的過人之處。我之所以甘冒得罪她的危險,在此寫寫她的故事,主要是因為她的工作太有型了﹕她為公共醫學領域作調查研究,課題涵蓋性病的預防和情慾的討論,通過在本港以及世界各地深入採訪各種性向的人們,嘗試理解他們的生活和需要,以期為公共醫學政策發展提供建議。
上面的話太冠冕堂皇了,通俗地說,張小姐這三年來,就是和各種各樣的同性戀、雙性戀以及變性者打交道,上班翻翻色情雜誌,沒事去去同志酒吧和桑拿中心,再來就聽聽性交派對的故事。當然她也寫論文和作報告,不過那些沒什麼好說的,我覺得她的工作單憑其性感的外表,就非常有趣。
不過,為了避免各位誤會,以為大學聘請張小姐真是浪費錢,我還是先舉個例子說明她工作的意義。譬如為了預防性病,社會往往生硬地要求人們在一切場合使用安全套。張小姐的研究使決策者能夠了解到不同場合、不同群體的性交文化,以及人在其中的心理感受,由此而把預防工作做得更加細緻有效。有些信息,如果理解受眾的處境,哪怕僅僅是換個措辭,也能讓人聽了感覺順耳許多。
張小姐的工作不好做。一來她的學術背景並沒有公共醫學的訓練,要自學新領域的遊戲規則;二來她做的訪問靈活性很高,現場不易掌握;三來她的課題既和性扯上關係,倫理政治總需要加倍謹慎。
但她依然是我心目中最性感的訪問員。我對她說﹕「你的職業病是習慣性放電。」
她向我拋個媚眼,微笑着解釋道﹕「我想這是因為,我的工作使我在性的方面資本豐富。」
她那些世面可真沒白見!
我離開學校日久,論文卻還很喜歡看,央張小姐借作品一讀。
上星期她拿了來,幾十頁紙我花兩個晚上看完了,心中既愛又恨。愛的是她訪問資料的珍貴豐富,她敏銳的觀察和細膩的文筆;恨的是她完全可以寫得再好一點,只寫到這種深度,簡直糟蹋東西。
一篇論文的啟示
我把她找出來,當面發表議論。愛之深,責之切,我手指頭敲着她的文稿,從理論傾向到文章結構,甚至連錯別字和排版都彈了一遍,過足了嘴巴癮。她倒也不生氣,坐在那裏耐心聽完,還謝謝我的意見,然後說﹕「現在你明白當初我為什麼說,若要把這課題做好,起碼可以拿幾個博士學位了吧?」
我想一想,還真是。我固然「站着說話不腰疼」,叫她這樣那樣重寫,可憐她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學科領域,獨自摸索着行內認可的思維邏輯,而她的老闆同時兼顧十幾個項目,雖說是教授,對她卻沒有指導教育的義務,請她來是為了用得上她。她更背負着原來受過的思想訓練,如果她獨立思考,乃至於不認同教授的學術,那簡直就要活受罪——你如何挑戰你的老闆呢?這畢竟已不是課堂上的「理愈辯愈明」了啊!
就這樣,她一面寫論文,一面在心中考慮這些政治,結果畏首畏尾,寫成個「四不像」。至於浪費材料的慘案,各行各業都在上演,我自己何嘗不是每天目睹不成器的導演,糟賤我辛辛苦苦找來的好故事?
可是我不泄氣,硬着脖子說﹕「你寫成這個樣子,有點對不起受訪者對你的信任。」
她嘆口氣,誠懇地說﹕「等以後有機會,再找時間用別的方式寫吧。這課題是拿項目的錢做的,我個人沒有權力使用這些訪問資料。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這些人的故事,將來如果還有心,總能拐着彎地讓它們見見天日。」她無奈地笑一下﹕「你看,像我們這樣的人,就是活得比別人累。」
那天夜裏,我們從又一城散步到太子去,閒聊着,憶述起彼此念研究院的經歷。雖然我們一起拿了個半調子的不中用的學位,可是全不後悔——至少,花兩年時間結識這樣一班好朋友,是絕對值得的。
我想起來問﹕「你當初怎麼會選擇一份這樣的工作?」
她說﹕「是這份工作選擇了我。我起初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底線能夠去到什麼地步。結果發現,嘿嘿,原來我是沒有底線的。」
我們大笑了一番,她想起來一件小事。那是她在大學當助教的時候,上通識課的輔修,有次和學生們討論,提及性工作者。有個女生斬釘截鐵地說﹕「賣淫是罪。」
她啟發學生﹕「性工作者用她們的身體掙錢,清潔工人也是用身體掙錢,還有農民、建築工人……為什麼唯獨性交易是罪呢?」
結果那個女生一氣之下,拍桌奪門而去。有些人一旦認定了什麼道理,就不容質疑和挑戰。
我很慶幸在我身邊,團聚着一群氣度非凡的人,否則我寫文章不能這樣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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