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李漁:《閒情偶寄.種植部.草本第三》:
草本之花,經霜必死;其能死而不死,交春復發者,根在故也。常聞有花不待時,先期使開之法,或用沸水澆根,或以硫磺代工,開則開矣,花一敗而樹隨之,根亡故也。然則人之榮枯顯晦,成敗利鈍,皆不足據,但詢其根之無恙否耳。根在,則雖處厄運,猶如霜後之花,其復發也,可坐而待也;如其根之或亡,則雖處榮膴顯耀之境,猶之奇葩爛目,總非自開之花,其復發也,恐不能坐而待矣。予談草木,輒以人喻。豈好為是嘵嘵者哉?〔何屮案:嘵嘵,爭辯。〕世間萬物,皆為人設。觀感一理,備人觀者,即備人感。〔何屮案:此指備人之玩好之餘,亦備動人情之力。〕天之生此,豈僅供耳目之玩、情性之適而已哉?
何屮後案:李文述花草而明言與人事相關,任何學科必與大道、人情物理相涉,此亦中國之傳統也。至於袁枚《隨園食單》,已算較少取象天理人事之作。
又讀《閑情偶記.飲饌部.肉食第三.鵝》:
有告予食鵝之法者,曰:「昔有一人,善制鵝掌。每豢肥鵝將殺,先熬沸油一盂,投以鵝足,鵝痛欲絕,則縱之池中,任其跳躍。已而復擒復縱,炮瀹如初。若是者數四,則其為掌也,豐美甘甜,厚可徑寸,是食中異品也。」予曰:「慘哉斯言!予不願聽之矣。物不幸而為人所畜,食人之食,死人之事。償之以死亦足矣,奈何未死之先,又加若是之慘刑乎?二掌雖美,入口即消,其受痛楚之時,則有百倍於此者。以生物多時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忍人不為,況稍具婆心者乎?地獄之設,正為此人,其死後炮烙之刑,必有過於此者。」
何屮後案:雖未聞李漁有宗教信仰,然此見中國文人對天地萬物有情、有同理心之表現。國人素來對萬物中之「生物」有特殊敬畏,總以生之為善,殺之為惡。食鵝未為有罪,虐畜則甚可惡,以致李漁切齒恨之,咒詛其人。雖君子假冒為善,然庖廚之確不敢不忍近也。此對生物有情之意識通篇散見李漁《閑情偶記.飲饌部.肉食第三》。初看以為亦《隨園食單》專論飲食烹調之法,豈知為勸世之作。然中國文人之自相矛盾亦見於此。既以肉食之為不忍而又無法棄之,以至論其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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