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山其詩無題
蓋感慨無方,莫得端倪

北大其湖未名
乃君子不器,莫一其性

僭稱愚誌未名
竊不器之雅,表無端之慨

青青河畔草,清清何半艸

2010年4月30日 星期五

記一零年四月三十日.晴

悼念已逝者的最好方法是,讓他永遠活著,永遠得其所以地活著;而要讓他永遠活著,只有一個方法。那個方法,我只曉得對方在生時的處理。

今天,到了師公在世上的最後一個住處幫忙搬運書本。有數分鐘,我閑著。窗邊沙發處,兩位照料師公起居的婦人在折元寶。一張一張,變成一個一個。身旁幾位團團轉的都是師公的弟子,也就是說,是我的老師輩。他們時而埋首整理,時而隔著大廳高喊:「這東西你要不要?」明顯這當中沒有我能置喙的份。我便走向那兩位婦人。「可以教教我嗎?」

折元寶的方法是,拿著方形的「元寶原料」──其實是一張薄紙,金箔或銀箔的,箔面向下。拿在手上捲捲捲捲。要是拿著了金箔,記得要從黃底對面的一邊開始捲。捲起以後,圓筒兩邊近紙角處按進去筒內,成元寶形。疊了幾張,不容易,因為按的位置、力度不合,紙角很容易會彈出來,紙邊也會向外翹,不成元寶;但也不複雜,畢竟,折一個花不了半分鐘功夫,而因為紙薄,按得不好也不會很容易散掉。

她們應該不曉得,我並不認為這些元寶最後真的會讓誰收到,甚至也不是因為要對誰──包括師公、老師表達任何感情。折元寶,與其說是對已逝者表達一種無以達意的尊敬,還不如說是一種靈性修行。在拈起一張又一張箔紙、折出一個又一個元寶當兒,已逝者的言行身教、平生所事,和眼前遺下的財產、友好,都如走馬燈般在你眼前晃動。在那一刻,你不是與已逝者相遇──畢竟,往者已矣。你也不是與他的音容、遺物相遇。

你乃是與自己相遇。

地上的一切,不管是繁華、荒誕、豐富、混沌,都不能制約你的玄思冥想在全速奔馳。因為你在面對的,是所有人都不可迴避的生命本質。你清楚知道,你尚未死亡。你手中漸次成形的元寶、圍繞著你在轉的苦思著如何處理遺物的人、以至你在眼裏在心中淌下的每一滴哀傷,都在在說服你你正活著的這個無法爭辯的事實。與之相對的,就是那個去了不知名的世界的人。每拈起一張紙、每折成一個元寶,你都清楚明白知道,自己,和一切你愛的人,和一切你不愛的人,和一切你連愛或不愛都稱不上的人,都要面對、和進入這不知名的世界。

你無法避免去想這個問題,正如你無法避免死亡一樣。

這刻,死亡與生存在你的生命時空相遇──他們還有再相遇的一天──兩者跟你是如此接近,亦同時彷似遙不可及。我們以為,我們還能跟死者相交相觸,甚至還能給他預備甚麼,然而生命又在提點我們生存的實在;我們以為死亡離自己尚遠,自己卻恰恰在打算跟死亡交往。究竟,誰掌管這生與死的世界?要是我們在世上只有苦走一遭然後一無所有地悄然而去,那麼,這一切又有何意義?生存與死亡又有何分別?我們還有權柄和權威去譏笑甚至只是憐憫那些因生無可戀而自殺的人嗎?

悼念已逝者的最好方法是,讓他永遠活著;而要讓他永遠活著,只有一個方法。請把握你跟所有未逝者相處的時間,讓他永遠活著。而我們生命當中,要面對的第一個未逝者,就是你每天在鏡中看見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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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四海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