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記11/7/2010（日）

是日午，偕誼弟及其三友（久仰大名之葉仔、海軍、家聲）小聚。膳後，四人（不包括小弟）倡議至富寶網吧打機。經此一役，小弟不得不認，歲月確實是神偷。

小弟打機經驗不豐，然亦嘗沉溺online game至日夜顛倒。雖則如此，小弟最不擅考核「速度」、「反應」、「團隊精神」之遊戲。小弟細膽，「恐佈」元素之遊戲亦不在嬉遊之列。誰知，今天打的竟是left 4 dead（讀者諸君，自行上網找吧……wikipedia有資料）……團隊槍擊喪屍……《呂氏春秋．本生》：

萬人操弓共射一招，招無不中

「招」解「箭靶」。上文可簡稱「中招」，此之謂也。

結果，一時辰後步出網吧，小弟驚覺，世界竟是如此和諧（oriental study 必備術語：harmony）。轉角沒有喪屍、雙手也不帶武器。

那種完全離開現世、投進冒險世界、與最熟悉的朋友合作無間（當然不包括小弟～= =）的環境，就在步入商場走道、關上網吧大門的一剎無跡可尋。談及戲遊耍樂，網吧大概可以樂上半天。我們甚至藉此聚合了「同道中人」，交了不少新朋友。然而，我們除了合作的時間、分嘗合作「戰鬥」的快感、欣賞技高者的大能，彼此的交點就一無所有。我們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以至連稱呼也不曉得，熱鬧喧囂，剩下的就只有網名和代號，當然還有成就和神技。你平素一事無成，是別人眼中的nobody，但你在網絡世界呼風喚雨、呼朋喚友；那個跟你每禮拜總有數個晚上合作「戰鬥」的人，也許會突然不見影蹤，而後你再也沒法找到一個跟你有這麼高「同步率」的人。我們失落、再戰、再戰、失落，在小小網吧過度早熟地體味人生、分嘗酸甜、分擔苦辣。小弟終於明白，人世間大概沒有比網吧、酒吧更容易體會悲歡離合。我們也許不喜歡體會這些，但惟其如此，惟有悲歡離合，我們才發現自己仍然存在、自己仍然活著。

讀到這裏，大概你會止住，因為你認為以下又是一篇狠批社會冷漠、人際疏離、教育政策之類的牢騷大文。對，我們委實喜愛批評，委實喜愛卸責。因為我們習慣了，只要有人出頭怒罵、又有被罵者，一切便變得合理、可貴，那管所罵的對象是虛構的、那管所罵不著邊際、那管罵人者壓根兒連替誰出頭也不曉得。然而，那些位居高位的罵人者，又何嘗不是藉此發現自己仍然存在、自己仍然活著？

不知怎地，那些社會學家（alleged）、心理學者（也是alleged），總能狠狠的批判說青少年無聊、沒有人生方向、沒有家庭溫暖才沉迷打機、吸毒，然後再耍一兩個炫人眼目的或大或小的高深理論，再歎息社會不公呀、人心不古呀（這是文學家或歷史學家做的:)）之類的，最後又能以語重心長的或勸勉或牢騷作結，寫得比補習社的範文更無謂──起碼後者是祿利之途。小弟永遠不能明白的是，為甚麼沉迷物欲（例如貪錢）、追求權力諸如此類的，就不是無聊、沒有人生方向的一種。那些權力、金錢崇拜者，只要稍有社會地位、「稍為charm」，我們就將之奉為生命楷模、人性典範，更莫談那些金盤洗手、浪子回頭──還必須賺大錢──的「成功例子」了。彷彿「成功人士」真有標準可定，我們一生就是一場萬物同賽的考試。有錢、（有女／仔）、有地位的就「上帝保守他，所以凡事盡都順利」，而沉淪下僚的（或未有社會地位的，如青少年）就必然凡事皆錯，沉迷甚麼世界也天理不容，而被社會定性的成功就是真理。

容小弟妄言，他們愛打機，委實跟沉淪毒海、沉迷醉鄉沒分別。然而，衛道之士，可別高興你們得了「知音」。他們愛打機，也跟那些追慕權力、渴想金錢（包括「成功人士」）、沉迷任何事物的人絲毫無別。我們中間，誰選擇了甚麼，只是一種機緣巧合，沒啥特別。因為那管你沉淪的對象為何，大家的本質還是一以貫之，邏輯簡單得也許教那些理論家、道德佬難以相信：我想→去做、實踐→Done。亟亟於分析嗜毒、嗜酒、嗜打機者的分別，為甚麼我們就不去管這中間的共通點：嗜。抓住這點，我們才明白，人間世萬象紛陳，誰人可自免沉迷之譏？彼此本質完全相同。我們自以為是，於是便暴力對待無權、無力申辯的人。我們總愛欺負弱者。因為，我們也是藉此發現自己仍然存在、自己仍然活著。

我們得不著別人的肯定、認同、接納，但沒有人是孤島，因此我們才想方設法去使自己賺得別人的肯定、認同、接納。我們要的是一種有所倚靠亦被倚靠（被肯定）的複合感覺。然而，我們卻寧可沉迷於物，而不願面對真人，因為，我們懼怕溝通。但我們其實心裏明白，只有一無阻礙的溝通，才是彼此在人間世得著肯定、認同、接納的方法。實在的說，我們不是缺乏溝通的勇氣，而是我們沒有溝通的本錢。赤裸相對是羞恥的。但更羞恥的是，我們既渴想抓緊實在的、可見的、穩定的、永恆的倚靠，但我們同時不敢、亦無法展示自己的所有、付出自己的一切。我們越想求得別人認同，我們就越無法溝通，因為我們越不能承當失敗。以至，我們放棄嘗試。結果，我們似是選擇沉迷，其實是無可選擇。藉打機以乞求別人認同、藉酒醉以忘記生存痛苦、藉毒品以換取永恆快樂、藉權力以展現肉身價值、藉金錢以保障生活安逸。我們追求的是後者，可是我們卻深陷前者的迷陣，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天蒼蒼、野茫茫，我們以為抓緊了甚麼，以為一無所缺，原來一無所有。

我們用錯誤的方法追求永恆，便在迷霧中不住打轉──正是小弟在遊戲中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