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山其詩無題
蓋感慨無方,莫得端倪

北大其湖未名
乃君子不器,莫一其性

僭稱愚誌未名
竊不器之雅,表無端之慨

青青河畔草,清清何半艸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記2010年9月1日早上8時許

誰料得,就在我跟母親倆踏進伊利沙伯的那刻,兩個活人走進醫院的當兒,婆婆的靈魂便與肉體分離了,或者,通俗一點說是「死亡」。

無法解釋的巧合。母親似乎料得她的母親我的婆婆的狀況,六時多來電。從宿舍走下山轉鐵路到佐敦,花了一個小時。我倆都預期會看見病床昏睡的她,沒料得進病房後護士第一句是:「她剛去了。」

一間十多二十人的病房,沒有探病者,卻拉上了密不透風的幃幕,緊緊包覆著某張不知名的床。我不曉得如此陳設是否別有功用,我理解的,就只是它的象徵功能。

病床邊,母親握了一下婆婆的手。沒有用的,我曉得。這刻,世上大抵沒有比心跳儀更科學的證據足以說明一切。但我竟然忍不住也伸手過去握了一下,是涼的抑或是溫的?我分不出來。我想到的是畢竟她在我家住了近十年,這刻我只想握住她。心跳儀上甚麼數字已經不重要,是躍動的還是平靜的已經沒有意義。握著死者的手既不合道理,亦違反邏輯。但這不需要邏輯,亦不需要理由,於我而言。

這是我頭一遭看見真的心跳儀,跟電視不同的是,真的心跳儀不發聲音──想也知道,那是十多二十人的大病房,這裏嘟一聲那裏嘟一下豈不吵得人也要瘋掉。不過,我得感謝心跳儀原來不發聲音。不發聲音、沒有起伏的心跳儀要安詳得多,就像它在醫院的角色一樣,默觀我等活人躁動。

幃幕內,與心跳儀同在的蒼蒼白髮,比上次見她時掉了一半,見證了肉身與自然界競賽的結果;用力張開的口僵在那裏,合不上,彷彿仍在努力呼吸,掙扎求存;她在我倆進房前不久離去的,證據是還沒有人移開護士幫助她呼吸的小膠泵、以致心跳儀──我猜想,院方大抵不會殘忍得故意以寧神靜氣的心跳儀代替口說來告知家屬生命的真相,這些都提醒我們人事已盡,無力回天。此情此景,我深信母親在佐敦遲到的幾分鐘,也許是她一生最正確的遲到(其實在她給我撥電話時,我已數次建議她先到病房;但我不打算重提此事)。

母親後來踏出病房說,婆婆是沒有福氣的人,注定了離世的時候沒有親人在旁。我說不。當下沒有再講下去的是,要是讓我選擇,我只願看著那部左上角的數值有六十多七十的心跳儀;或是像現在,凝視左上角是道盡一切的零、中間是毫無疑問的平線的心跳儀。妳可能會遺憾,但這種遺憾,不會比得上等待心跳儀由六十歸零的遺憾。我無法、也不敢想像那種蒼白無力──況復那個在妳跟前消逝的不是別人,是妳世上無法取替的母親。

記得小時候,大概是七八歲左右,在鄉下,我很喜歡追趕那些總是一群一群行動、黃絨絨的小雞。有一次,追著牠們玩,不小心把牠們趕到草叢。有一隻小雞被草絆住,掙脫不了。我抓住牠,替牠解套。然而,當我放牠在地上時,牠竟然有一條腿從此動不了。我看著默然,不知反應。表哥經過看見,告訴我牠縱然活著,也無法活下去,便喚了妹妹來,把牠撿起,丟到村邊的溝裏。我沒有跟過去,因為我不敢看,而選擇留在草邊地上與可恥的自己同在。

你曉得生命流逝,跟你目睹生命離逝,與生命在你手中消逝,三者的感覺截然不同。頭一種是感歎;第二種是喟然;第三種是無言。因為你曉得,你手中消逝的,是曾經在世上哭笑吵鬧真真實實活過一趟的生命,在莊嚴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還有任何人間的話語能彌補挽救嗎?還是你以為能撫慰他人以至是自己哀傷的心靈?

直到如今,我再沒碰過黃絨絨的小雞,也不曾再讓生命在手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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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四海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