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聖人權威

《漢書．楚元王傳．劉歆》：

〔劉〕歆及〔劉〕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秘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咸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顏師古曰：「質，正也。」〕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顏師古曰：「故謂指趣也。」〕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彊志，〔顏師古曰：「志，記也。」〕過絕於人。歆以為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顏師古曰：「論語載孔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顏師古曰：「七十子是孔子弟子也，實七十二人，指其（言成數）〔成數言〕也。」〕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

新約《聖經》之權威來自親受耶穌基督的教導、宣揚正確福音的使徒。遠在中國，時代稍早一些則亦建立了另一種正統權威：聖人傳統。錢穆《劉向歆父子年譜》將上文繫年於西漢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即公元前6年。劉歆以為左丘明親見孔子，而公羊、穀梁只為徒孫輩，權威無法與左丘明「親見夫子」相比。

後來，東漢光武帝建武初年，陳元上疏，為議立《春秋左氏傳》博士辯護：

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李賢等注：撥，理也。語見《公羊傳》。〕深愍經蓺謬雜，真偽錯亂，每臨朝日，輒延羣臣講論聖道。知丘明至賢，親受孔子，而公羊、穀梁傳聞於後世，故詔立左氏，博詢可否，示不專己，盡之羣下也。今論者沈溺所習，翫守舊聞，固執虛言傳受之辭，以非親見實事之道。左氏孤學少與，〔李賢等注：與猶黨也。〕遂為異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眾聽，故伯牙絕弦；〔李賢等注：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相與為友。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不復鼓琴，以時人莫之能聽也。見《呂覽》。〕至寶不同眾好，故卞和泣血。〔李賢等注：卞和得寶玉，獻楚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歿後，復獻之文王，復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時，卞和抱其璞於郊，泣盡以血繼之，王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寶玉。事見《韓子》也。〕仲尼聖德，而不容於世，〔李賢等注：仲尼去魯，斥齊，逐乎宋、衞，困於陳、蔡之閒。見《史記》。〕況於竹帛餘文，其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

文載《後漢書．鄭范陳賈張列傳》之「陳元」部分，而建武之年號用於公元25-56年。陳元當上承劉歆說，亦以為左丘明親受孔子所傳之《春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陳元議立左氏博士，其主張乃希望帝王「示不專己，盡之羣下」，而不以為《左傳》才是惟一傳承聖人道統的權威。觀《後漢書》下文之記載，陳元亦只為博士之立否辯護而不涉經義，似未有如劉歆執《左傳》問難穀梁般堅持聖人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