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謐與喧囂,都是日本的真實模樣。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走在日本庭園那些通幽曲徑上,你無法不安靜閑雅。鯈魚出游、水聲淙淙、竹林翠綠、潭面無風……彷彿人間世的一切安寧都在庭園中定格。他們步姿從容,因為從來就沒有世事能夠紛擾這片土地。在我眼中,這才是最可貴難求的。遊日的人很多,多得無法估量。有人追求櫻花,有人追逐楓葉,漂亮的東西總有揮之不去的追求者。但原來所有美麗都無法在人群中找到。因為美麗與哀愁一樣都是像貓一樣的動物,都愛躲著人。人越少,你就越有機會抓到她掠過閃耀的一剎那。這次震後遊訪,加之小弟專擇無人願進之地探秘,故沿途所入遊人極少(以至是獨佔)的庭園也不少。那是拍照拍不出來、筆墨無法書寫的綺麗,是一種散發在空間裏、瀰漫在空氣中、深觸你細胞的氛圍。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更別妄想能用攝影、繪晝、影像捕獲一絲半點。
櫻花不止白天可見,晚上亦可賞。夜櫻活動的特點是,每次只會與一至最多二位朋友,或與家人同去。遊人悄然無聲,彷彿深怕驚動了沉睡的花之仙子或水面的平鏡道人。那是人與自然合一的閑靜從容。夜色迷濛,最是寧靜,萬物都披上了黑紗,一同安息。夜間拜觀櫻花或寺廟、神社者就如同有意卻不慎闖進安息之地的人,但日本人大都受過良好教育,他們知道,打擾他人是極大的羞恥。因此,他們從來拜觀夜櫻都必定收歛平日的自然反應,把自己的外在表現形塑得與萬物同樣和諧。
一般認知中日本人的「お花見」,是指與同事、一大群朋友喧嚷吵鬧,與夜櫻會恰成對照。四處洋溢都是歡欣快樂。觥籌交錯與人聲笑語,與默然無聲俏然飄動的櫻花成了強烈對照。不管日夜,櫻花總是寧靜的,不曾改變,但日本人就是有能力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手法把日與夜都突顯出來,用自己的方式去享受不曾改變的櫻花。
京大那位慈祥的學者說,日本人進屋子會脫鞋子、外套等,以示對主人家的尊重,而他們視書如視人,因此,進書庫時亦例必把外套及帽子脫下,以表崇敬。可見,書庫內的寧謐不止是外表,更是一種心齋,一種訓練自己表裏一致、心口如一的方法──而這恰恰是讀書人最難做到的事。
在和式餐館用膳,讓我這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人,感到一詭異的安詳。在細小的餐館裏,偶爾才傳出一聲壓抑的歡聲笑語。餐館不是該吵吵鬧鬧的嗎?不是該熱絡笑談的嗎?可以的。日本人告訴你。但他們的吵鬧熱絡藏在居酒屋裏,那裏有毫不掩飾的歡愉。日本人總能視死如視生,以自己的方法賦一切有形無形之萬物以生命。因為食物也是生靈,而生靈應當獲得無上尊重。在生靈奉獻自己予另一個生靈時,這是人世間最偉大的祝福。因此,傳統的和式餐館總帶著這對外人而言詭異對他們而言莊重的安詳,那既表達了日人獨有的「物哀」,也蘊含了全然接受其他生靈的奉獻的愉悅。
京都永觀堂,既擁有庭院的舒適優雅,也透露寺廟的閒靜莊嚴。這次遊日之旅,小弟發現,不論是神社還是寺廟,他們在大約在參觀時間將盡,亦即是閉門前的時間,神官、僧人會舉行禮拜與誦經。在永觀堂,正好碰上這樣的一次經驗。
手執法杖的僧侶,在踏出房間門時恰巧跟我碰個正著。他以日人獨有的、優雅從容的方式跟我點頭鞠躬,附以雄渾卻柔和的聲線道了聲「こんにちわ」。小弟雖然相當慌張,但當然不敢怠慢,立即肅正、鞠躬、答禮。然後,當然不敢無禮的瞪著人家,慢慢移開視線與腳步。法杖上,銅環撞擊的聲音鎯鎯鎯鎯,朝相反的另一方遠去。沒走幾步,聲音靜止了。驀然回首,但見他走到通道交點,手握法仗佇立,謐然,垂首。不消十數秒,一直在山間迴盪的誦經之聲戛然停止了。整個宇宙一片寂靜。想來,這些誦經之聲其實一直存在,只是當它一直存在,而你是從外頭漸漸走近聲音來源的,你便會忽略了這些誦經之聲,自然而然的沉浸在與自然界融成一片、已成你遊觀的背景的人聲及經文之中,你不會感受到它們的存在。惟有它們突然改變或靜止,你才會突兀的感到它們消失。你只能以消失來證明它們曾經存在。此事猶如感情、空氣,惟其失去,我們才益發感知曾經擁有。稍後,一群僧人便在不遠處的另一房內魚貫而出,步履整齊。踏踏踏踏,那是密集的、也是日人獨有的襪子與木地板碰觸的聲音。
原來,我趕上了一次傍晚誦經。
手執法杖的僧侶牽頭,永觀堂的僧侶一個接著一進入了偌大的誦經堂。裏頭安放了數張椅子給我這些遊人。他們由主祭僧侶帶領誦經,然後各人跟隨。咚咚咚咚的木魚節奏與經文,小弟完全聽不懂,但能辨認出來的是,每段經文例必押韻(或者像《楚辭》般都帶「兮」字?),也配著一整套禮拜動作:站立、合十、膜拜、五體投地。天上人間,大凡宗教禮拜,例必儀式齊備、恭謹莊嚴。步出禮拜堂,誦經的聲音響徹山間。「上方孤罄定行雲」,余以為,相比孤罄,誦經的眾聲似乎更有凝定行雲的威嚴。究竟是行雲的寧謐映照出誦經的喧囂,抑或是誦經的喧囂才讓人想到行雲的寧謐?兩者,似乎是互相依存、缺一不可。
「林葉飄風瑟瑟鳴」,喧囂。
「虛窗唯見一燈明」,寧謐。
「人間多少功名夢」,夢無疑是寧謐,但功名夢難道不伴隨誦讀之聲?
「化作山房夜雨聲」,聲無疑是喧囂,但「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幾點零聲,在大化偉工之中,不妨其大靜。
注:原詩作者為木下業廣(號犀潭)
這首日本漢詩告訴我們,果然,日本是個真正結合了寧謐與喧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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