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美之歌：〈越人歌〉──兼略論「興」

今兮何夕兮，搴洲中流。〔何屮按：搴，《漢典》：「拔取。」，網上資料謂《北堂書鈔》作「舟」。搴舟意指駕舟。〕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何屮按：被好，蒙王子之好。訾，《漢典》：「計量。」〕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何屮按：幾字義未明。煩字一作頑，可知幾字當為狀語。〕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何屮按：托物起興，《詩經》始之，多與所言之主體無關。「《詩》六義」中，當數興字最難。
昔日文學課程教授「興」之定義即以朱熹《詩集傳》為本：「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之詠之詞也。」渾言之，比、興義近。比則後代所稱之比喻，喻體與本體有共通點即足以成立其類比。興則起興之物未必與所言之主體有任何關係，留待後人詮解釋讀。

本歌最廣為流傳之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上句即起興，下句則為意義主體。《詩》本能歌，興之其中一作用為確定全詩韻腳，此句之興句亦與所興之句同韻。至若意義方面，兩句看似全無關係。網上有文述《詩經》之興謂：「清朝人姚際恆就直截了當地說：『興者，但借物以起興，不必與正意相關也。』（《詩經通論》）這『不必』兩個字很有分寸，就是可以相關，可以在相關與不相關之間（朱熹所謂『非即非離』），也可以毫不相關。」甚善。愚以為釋讀此詩，從兩者絕無關係之角度釋讀，實無不可。行舟之時，所見無非遠山、遠木、遠枝，以此起興，理所當然。鄭樵《六經奧論》謂：「夫樂之本在詩，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鳥獸草木乃發興之本。」萬物不過詩人發興所據，發興定聲則其詩亦成，相關與否不太重要。

然而，提出別樣更有趣的釋讀也是不錯的。

《國語．晉語》：

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

愚以為引文上段之「人」與下段之「君子」不作互文，故句號前後所指略異，考其義亦似有別。上段蓋指人之有學為人所必有，如木有枝葉之為常理。至若下段則指君子之學非但必有，更應如木之枝葉庇蔭他人。若前後兩句均解人之學則如木之葉庇蔭人，一則於義較短，未若有引伸遞進之義；二則前用人後用君子而同義，其意未明；三則句中有「況」字，顯見後者乃引伸言之。

由是則見，古人已有解「木之有枝葉」為常理必有之事者。以下再舉一例。曹丕：〈善哉行〉：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
憂來無方，人莫之知。〔李善注：言高山之有崖，林木之有枝，愚智同知之。今憂來仍〔何屮按：仍作乃解〕無定方，而人皆莫能知之。《說苑》曰：「莊辛謂襄成君曰：『昔《越人之歌》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引文可見李注解釋「林木有枝」之興為「人所共知之事」，對比君不知之歎，愚以為甚善。善注可以代表古人對此詩之解讀。

然鄙人敢在此以外另加臆論（亦參百度知道）：歌以山中有木、木上有枝起興，與同音「木尚有知」雙關。木上有枝，木尚有知，我心悅君，君竟不知。木尚且有知，死物有情，人何故無情？兩相對比，更見「君不知」之愁。豈不妙哉！

另，曾不知於何處讀得釋「山有木」之「木」字亦同音雙關，作「山有慕」。「山有木兮木有枝」即「山有慕兮木有知」，「山」、「木」均死物，然竟能「慕」、「知」，更能對比「君」之愚。此讀法雖對比更強烈，然未免太過，姑備一說。

近人馮小剛導演《夜宴》一片（據莎翁名劇《哈姆雷特》改編）有此句，馮氏謂：

這兩句唱出了人與人之間最深的寂寞。一個人如果懂了這首歌，這個人就不會寂寞。

馮氏前句極是，後句未明其意。

另席慕蓉有〈在黑暗的河流上〉一詩，即本此。

席氏離《說苑．善說》或《玉臺新詠》所載之義而另有新讀，然而，那份淒清而真實的淡淡哀愁卻足以動人，不濫情雕琢。

至若〈越人歌〉其他版本及前人論見，請參此文所輯：
http://blog.yam.com/dolaphin_yblog/article/19473806
語言學角度延伸閱讀：http://snowwine.myweb.hinet.net/classfile/04-10-14file01.doc
另，比興之義可略參嶺大中文系教材。

一零年一月六日補：
是日見一誌，欣賞「山有木」句所表現之理所當然、「搴洲中流」悠悠乎與灝氣俱之逍遙，頗堪玩味。

起興見《詩經》甚多，不贅。附一漢樂府〈古艷歌〉（或題為〈古怨歌〉）：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託兔起興，顧字定韻，於「人不如故」義不相涉。
此蓋出《晏子春秋．內篇．雜上》：

景公與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晏子稱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

何屮按：王更生校注：《新編晏子春秋》釋景公之意謂人相知深則不易統御。《尚書．夏書．盤庚上》亦言「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尚書》、晏嬰直言其理，樂府託事起興，側證樂府之興為後加，於義有屬無屬，無關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