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下文曲透,未聽聞此曲者請先聽畢全曲再往下看。〕
所附為管弦樂團版《4'33"》。鋼琴版與演唱版雖云有味,但管弦樂團版人多勢眾,奏起《4'33"》來「型」很多XD此曲共三樂章,三個休止符與兩個分割,詳細分析可參此文。據文章所述,三章之中,臺下觀眾反應儼如戲劇,起承轉合。先是靜心、等候,而疑惑、耳語,而憤怒、喧嚷,而暴怒、叫囂,而倏地惶惑、瞠目。一切從寧靜始而沉默終。
文章謂此曲之表演者不在臺上,而在臺下;臺下觀眾的反應與眾聲才是《4'33"》的主角,善。
或謂此曲讓人靜聽大自然之聲,然此如於公開劇場演奏則可,室內場地似有未合。雖然,此釋讀有類莊生所謂之「天籟」,亦備一說。
小弟愚見,此曲當以道家思想釋之。何以?先送上一個有力的側面證據:(見維基百科)
Cage felt that such a piece would be "incomprehensible in the Western context"其有意謂該曲當合東方文化歟?下為小弟愚釋:
《老子》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使天下皆知何謂美與善,則惡與不善亦同時產生。舉一則失大道之全,而此皆不可遍舉之物。下引莊周之昭氏鼓琴成毀論或與之同門。
王弼注:美者,人心之所樂進也;惡者,人心之所惡疾也。美惡,猶喜怒也;善不善,猶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門,故不可得偏舉也,此六者皆陳自然不可偏舉之明數也。
更直接與莊周論說有關者,在《老子》第四十一章:
大音希聲音聲之分,割裂五音,是以一音出而大音壞。聽而不聞,大音得全。
王弼注: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也。有聲則有分,有分則不宮而商矣,分則不能統眾,故有聲者非大音也。
《莊子.齊物論》:
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成與虧」乃指「道」言之。成疏顯見曾參上引王弼注《老》之辭,「五音自全」一語,最得實情。
郭象注: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絃,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鳴弦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成玄英疏:姓昭名文,古善琴者。鼓商則喪角,揮宮則失徵,未若置而不鼓,五音自全。亦猶有成有虧,存情所以乖道,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莊子.天運》引炎氏頌天樂:
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
成玄英疏:炎氏,神農也。
此外,關於道家類文獻闡析老、莊無聲之說,可略參:
《淮南子.原道訓》:
夫無形者,物之大祖也;無音者,聲之大宗也。〔……〕聽之不聞其聲〔……〕無聲而五音鳴焉及《淮南子.繆稱訓》:
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施于四海。兩文辭均為釋道之文,亦以無聲為道之全。
以上所見,老莊道法自然,而大道渾整,道通為一,故自然之音無形無相,蓋一音出則他音盡殺。老莊之意自然清靜,大旨確乎與John Cage欲藉此曲述entirely of silence之意有類。
題外話,雖然如此,John氏之表現方式則以「寧謐」極致之三休止符出現。此中盡見中西文化之異。國人貴其意,得魚忘荃,故有無弦琴而無無音譜,取其大音意境,無法彈奏;西人貴其實,故能出此奇作,吾人大可試試「實踐演奏」大音。然只論中西文化之異實未見全牛:即便表現方式大異,兩者均從寧靜而得啟示。謐然無聲,寧以致遠,箇中哲理實存於四海。
錢鍾書《談藝錄》釋司空圖「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與無無生「不留一字,全白真無」大異,前者留白,後者全白。其讀本有言留白
就像圖畫上的空白、音樂中的休止,別有一番蘊味。撰人其聞《4'33"》乎?
2012年年底補筆:
是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歡迎留言;
私密意見可以電郵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