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 〔香港〕劉鎮偉：《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

我在錯誤的時間發現你
你又在錯誤的時間發現我
而我倆在錯誤的場合錯身
彼此錯失錯過

日前與宿生論及劉鎮偉（技安）上下兩集《西遊記》電影，嚼有餘韻。關於結局悟空是否能救贖自己，頗有探討空間。

〔劇透，慎入〕

這是相關的「救贖」場面。背景音樂是電影主題曲《一生所愛》，詞曲俱佳，尤配合全劇主題。

何屮愚見：
悟空沒有救贖自己，他只是以過來人身份施行救贖。他是救贖他者，沒能救贖自己。或者說，他不願見他者落入像自己這無法救贖的境況，他要先把這個勢必落入自己相同境況的他者救贖。

正因悟空悟空（頭一次是人名，第二次是動賓結構），所以不願看見有人再次苦歷其空，重蹈這個他永遠無法回頭追悔的覆轍，不願他人復歸其空。

愚意臆測，作者選用相同的演員，目的是映照悟空有多渴望能救贖自己。悟空不止為了救紫霞而戴上金剛箍，忘卻紅塵，步入其空，救紫霞於牛魔王之手，現在更真切希望這兩個與他和紫霞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能終成眷屬。
作者也許亦有意給予觀眾一種錯誤的自我救贖感覺。畢竟悟空的確救贖了這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角色。何屮在此想武斷說一句的是：
觀眾會主動救贖角色，是因為觀眾想救贖自己，是因為觀眾投射了自己進戲中，希望有辦法或有人來救贖自己的過去。

然而，故事明說這是未來，是另一個「五百年後」，是「打敗牛魔王後五百年」。那麼，悟空有可能是救贖了未來的自己？可惜，何屮愚見，亦沒有。

首先，
三藏等人與以往不同的表現，在在說明這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八戒明言：「師傅講野不嬲都係咁簡潔架啦」。此時空在故事之後抑之前，其實無關宏旨。這可能是平行時空，也可能一切都只是悟空的夢（留意他在已改名的菩提洞中睡醒）。全戲起首即謂三藏以死換來悟空一次轉生悔改的機會。由是釋讀，悟空乃是經歷了一次真真正正的「悟空」。過去的至尊寶未成熟，今天的悟空已悟空，兩者的境況一體相連，實體卻截然相分，沒有一個可被救贖的至尊寶或悟空。

其次，
劉鎮偉素來強調的情感是犧牲。從（外證）《回魂夜》周星馳封鬼入身，到（內證）上集起首三藏的自我犧牲、白晶晶為至尊寶而死、紫霞最後為悟空擋那一刀，全是以命換命。
在悟空決定戴上金剛箍的一剎，他早知道這是拯救紫霞於牛魔王之手的惟一方法。網上資料言悟空「為愛人甚至可以捨下這份愛」，正是劉鎮偉筆下之意，亦符合其一貫所述之犧牲。要是悟空得以在另一空間自我救拔而使兩人終成眷屬，那何犧牲之有？紫霞那無窮傷痛的遺言不就於義無屬？這種假犧牲，不就像政府進行政策諮詢或訂立普選時間表一樣，是欺哄大眾嗎？

第三，
戲中悟空在戴上金剛箍前，第二次講述那段膾炙人口的「一萬年」，那段話的感人之處在於他第一次是面對紫霞壓迫的欺哄之言，而第二次則是面對盡歛人情的觀音大使，說出了本來應當對紫霞述說的一番真心情話。可惜，紫霞永遠也聽不到這段話。
前者於至尊寶是保命語，於觀眾的感覺是胡鬧、荒唐；後者於至尊寶是掏心語，於觀眾的感覺是遺憾、感動。前者觀眾觀感與戲劇中人兩相矛盾，後者觀眾觀感與戲劇中人則為一體，這是有發展過程的一句話，帶起一戲。
劇末是悟空與取經隊遠走，沒入茫茫天地間，而不是與相愛的人一起。悟空永遠無法成就這一萬年的希冀，留下遺憾。此正是戲劇所述說的事實，亦是此話發展的終結。

蕩開一筆說「救贖過去的自己」。
小弟狠心說句，就算他真的救贖了過去的自己，那又如何？
至尊寶與白晶晶、紫霞的一切經歷，看倌不都瞭然於胸？要是真有救贖這回事，那不就成就一種往復循環嗎？那不是只會帶來更大的遺憾與傷感？
就是真有救贖，此亦非真正的救贖，只不過是一種更能突顯全戲無奈的方法。
莫論救贖如何，二人終究永遠分離，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主題曲《一生所愛》歌詞第三句：「開始終結總是　沒變改」，正是此意。
（類似分析可參小弟妄議《雛菊》一戲之結尾）

悟空終究不能救贖自己，一切錯誤錯身錯失錯過。
湯顯祖：

夢了為覺，情了為佛。

為字平聲，「是」之義。
五百年相會相失，一夢一覺，人情盡了。
既是兩情相悅，又何苦錯過自己，又何苦錯過對方？
近日讀日人村上春樹短篇小說：〈遇見100%的女孩〉，所述亦類。
天作之合就是輕易被我們輕輕放過，留下遺憾傷痛。

相逢恨晚，造物弄人。應是全戲主題。

小弟深信，自此以往，悟空額上的金剛箍再沒收緊過。

最後，得附上紫霞最催淚的一句，也是全戲最佳的一句臺辭（前半部重覆了兩次，第一次是在牛魔王宅邸跟姐姐訴說二次出現時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