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山其詩無題
蓋感慨無方,莫得端倪

北大其湖未名
乃君子不器,莫一其性

僭稱愚誌未名
竊不器之雅,表無端之慨

青青河畔草,清清何半艸

1998年8月5日 星期三

《荀子》佳言摘鈔

〈勸學篇第一〉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海。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溼也。草木疇生,禽獸群居,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蹞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蚯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惽惽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閒者畢矣。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爾,則沒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飡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脩身篇第二〉

見善,脩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誡,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諂諛者親,諫爭者疏,脩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滃滃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

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是是、非非謂之智,非是、是非謂之愚。傷良曰讒,害良曰賊。是謂是、非謂非曰直。竊貨曰盜,匿行曰詐,易言曰誕。趣舍無定謂之無常。保利棄義謂之至賊。多聞曰博,少聞曰淺。多見曰閑,少見曰陋。難進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亂曰秏。

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溼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

志意脩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內省而外物輕矣。傳曰:「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此之謂矣。身勞而心安,為之;利少而義多,為之;事亂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夫驥一日而千里,駑馬十駕則亦及之矣。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其折骨絕筋、終身不可以相及也。將有所止之,則千里雖遠,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耳,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識步道者,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意亦有所止之與?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而不休,跛鱉千里;累土而不輟,丘山崇成;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竭;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他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人不遠矣。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

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貧窮而志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勌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君子貧窮而志廣,隆仁也;富貴而體恭,殺埶也;安燕而血氣不衰,柬理也;勞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

〈不苟篇第三〉

君子易和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言辯而不亂。蕩蕩乎其有以殊於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醜,不能亦醜。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不能則恭敬繜絀以畏事人;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不能則妬嫉怨誹以傾覆人。故曰:君子能則人榮學焉,不能則人樂告之;小人能則人賤學焉,不能則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察而不激,直立而不勝,堅彊而不暴,柔從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謂也。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諂諛也;正義直指,舉人之過,惡非毀疵也;言己之光美,擬於禹、舜,參於天地,非夸誕也;與時屈伸,柔從若蒲葦,非懾怯也;剛彊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變應,知當曲直故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義屈信變應故也。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聽視者近,而所聞見者遠。是何邪?則操術然也。故千人萬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𢪙而議。推禮義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之眾,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則操術然也。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愨士者,有小人者。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物至而應,事起而辨,若是,則可謂通士矣。不下比以闇上,不上同以疾下,分爭於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則可謂公士矣。身之所長,上雖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雖不知,不以取賞;長短不飾,以情自竭;若是,則可謂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是,若是,則可謂愨士矣。言無常信,行無常貞,唯利所在,無所不傾,若是,則可謂小人矣。

公生明,偏生闇,端愨生通,詐偽生塞,誠信生神,夸誕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榮辱篇第四〉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不畏眾彊,恈恈然惟(利)飲食之見,是狗彘之勇者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很〕,猛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

〈非相篇第五〉

聖人何以不可欺?曰:聖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以道觀盡,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鄉乎邪曲而不迷,觀乎雜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也,久故也。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俞略,近則俞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小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

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枻。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枻,故能寬容,因眾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

不先慮,不早謀,發之而當,成文而類,居錯遷徙,應變不窮,是聖人之辯者也。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

〈非十二子篇第六〉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由知言也。故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姦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姦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姦說。此三姦者,聖王之所禁也。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以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後為德。遇君則脩臣下之義,遇鄉則脩長幼之義。遇長則脩子弟之義,遇友則脩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脩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云:「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古之所謂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仕士者,汙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埶之嗜者也。

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脩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云能者也,無知而云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險穢而彊高言謹愨者也,以不俗為俗,離縰而跂訾者也。

士君子之所能為不能為: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脩,不恥見汙;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云:「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仲尼篇第七〉

〈儒效篇第八〉

君子之所謂賢者,非能徧能人之所能之謂也;君子之所謂知者,非能徧知人之所知之謂也;君子之所謂辨者,非能徧辨人之所辨之謂也;君子之所謂察者,非能徧察人之所察之謂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視墝肥,序五種,君子不如農人:通財貨,相美惡,辨貴賤,君子不如賈人;設規矩,陳繩墨,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不䘏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薦撙,以相恥怍,君子不若惠施、鄧析也。若夫譎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萬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慎、墨不得進其談,惠施、鄧析不敢竄其察。言必當理,事必當務,如是,然後君子之所長也。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無輿馬則無所見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無弧矢則無所見其巧。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則無所見其功。輿固馬選矣,而不能以至遠,一日而千里,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遠中微,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制強暴,則非大儒也。

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為聖人,聖人也者,本仁義,當是非,齊言行,不失豪釐,無他道焉,已乎行之矣。故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不聞不見,則雖當,非仁也,其道百舉而百陷也。

故積土而為山,積水而為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涂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農夫,積斲削而為工匠,積反貨而為商賈,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故人知謹注錯,慎習俗,大積靡,則為君子矣;縱情性而不足問學,則為小人矣。為君子則常安榮矣,為小人則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故唯君子為能得其所好,小人則日徼其所惡。《詩》曰:「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復。民之貪亂,寧為荼毒。」此之謂也。

〈王制篇第九〉

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書》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

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悌,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矣。《傳》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

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節也。三節者當,則其餘莫不當矣;三節者不當,則其餘雖曲當,猶將無益也。孔子曰:「大節是也,小節是也,上君也。大節是也,小節非也,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節非也,小節雖是也,吾無觀其餘矣。」

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鄭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脩禮也。故脩禮者王,為政者彊,取民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戰,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敵得之以彊。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者之論: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析愿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於家而取賞於朝也,為不善於幽而蒙刑於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論也。

以類行雜,以一行萬,始則終,終則始,若環之無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為之,貫之,積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無統,上無君師,下無父子、夫婦,是之謂至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故喪祭、朝聘一也,貴賤、殺生、與奪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農、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能以事親謂之孝,能以事兄謂之弟,能以事上謂之順,能以使下謂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則百姓一、賢良服。聖主之制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鰌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聖王之用也,上察於天,下錯於地,塞滿天地之閒,加施萬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故曰:一與一是為人者,謂之聖人也。

〈富國篇第十〉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時臧餘,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

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姦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屬之民不勸;誅賞而不類,則下疑俗儉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姦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也。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矣。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也。

〈王霸篇第十一〉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曲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詩》曰:「如霜雪之將將,如日月之光明,為之則存,不為則亡。」此之謂也。

國危則無樂君,國安則無憂民。亂則國危,治則國安。今君人者急逐樂而緩治國,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由好聲色而恬無耳目也,豈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養五綦者有具,無其具,則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萬乘之國,可謂廣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彊固之道焉,若是,則怡愉無患難矣,然後養五綦之具具也。故百樂者生於治國者也,憂患者生於亂國者也,急逐樂而緩治國者,非知樂者也。故明君者必將先治其國,然後百樂得其中;闇君者必將荒逐樂而緩治國,故憂患不可勝校也,必至於身死國亡然後止也,豈不哀哉!將以為樂,乃得憂焉;將以為安,乃得危焉;將以為福,乃得死亡焉。豈不哀哉!於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

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為之,匹夫則無所移之。百畝一守,事業窮,無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者,使人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後可,則勞苦耗顇莫甚焉,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埶業。以是縣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為之?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說也。論德使能而官施之者,聖王之道也,儒之所謹守也。《傳》曰:「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禮法之大分也。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虛,其難者在於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負其土地而從之之謂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則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適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賢士矣,其官職事業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舊法,擇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順服好利之人矣。賢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盡,無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埶矣,致忠信,箸仁義,足以竭人矣。兩者合而天下取,諸侯後同者先危。《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一人之謂也。

羿、蠭門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馭者也;聰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勢從之,人不服而勢去之,故王者已於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則莫若羿、蠭門矣;欲得善馭,及速致遠,則莫若使王良、造父矣;欲得調壹天下,制秦、楚,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致大,甚易處而綦可樂也。故明君以為寶,而愚者以為難。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為聖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飲食甚厚,聲樂甚大,臺謝甚高,園囿甚廣,臣使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禮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陳,政令以挾;官人失要則死,公侯失禮則幽,四方之國有侈離之德則必滅,名聲若日月,功績如天地,天下之人應之如影響,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

無國而不有治法,無國而不有亂法;無國而不有賢士,無國而不有罷士;無國而不有愿民,無國而不有悍民;無國而不有美俗,無國而不有惡俗。兩者並行而國在,上偏而國安,下偏而國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賢,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齊,夫是之謂上一。如是,則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故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四者齊也。桀、紂即厚於有天下之勢,索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無它故焉,四者並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歸者一也。

主道治近不治遠,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則遠者理,主能治明則幽者化,主能當一則百事正。夫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極也。既能治近,又務治遠;既能治明,又務見幽;既能當一,又務正百:是過者也。過、猶不及也,辟之是猶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務治遠;不能察明,又務見幽;不能當一,又務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闇主好詳。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矣。君者、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觀其盛者也。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君。當則可,不當則廢,故君人勞於索之,而休於使之。

〈君道篇第十二〉

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以徧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後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不知法之義而正法之數者,雖博傅,臨事必亂。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勞於索之,而休於使之。《書》曰:「唯文王敬忌,一人以擇。」此之謂也。

合符節、別契券者,所以為信也;上好權謀,則臣下百吏誕詐之人乘是而後欺。探籌、投鉤者,所以為公也;上好曲私,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偏。衡石、稱縣者,所以為平也;上好傾覆,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險。斗、斛、敦、概者,所以為嘖也;上好貪利,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豐取刻與以無度取於民。故械數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數,君子養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故上好禮義,尚賢使能,而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於臣子矣。如是,則雖在小民,不待合符節、別契券而信,不待探籌、投鉤而公,不待衡石、稱縣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嘖。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勞而事治,政令不煩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順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勸上之事,而安樂之矣。故藉斂忘費,事業忘勞,寇難忘死,城郭不待飾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勁,敵國不待服而詘,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謂至平。《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請問為人君?曰:以禮分施,均徧而不偏。請問為人臣?曰:以禮待君,忠順而不懈。請問為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人子?曰:敬愛而致文。請問為人兄?曰:慈愛而見友。請問為人弟?曰:敬詘而不苟。請問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而有辨。請問為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聽待;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亂,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請問兼能之奈何?曰:審之禮也。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於天下,動無不當也。故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並遇變應而不窮,審之禮也。故君子之於禮,敬而安之;其於事也,徑而不失;其於人也,寡怨寬裕而無阿;其所為身也,謹脩飾而不危;其應變故也,齊給便捷而不惑;其於天地萬物也,不務說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於百官之事、技藝之人也,不與之爭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順而不懈;其使下也,均徧而不偏;其交游也,緣義而有類;其居鄉里也,容而不亂。是故窮則必有名,達則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明達周天地、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和平,志意廣大,行義塞於天地之閒,仁智之極也。夫是之謂聖人,審之禮也。

請問為國?曰:聞脩身,未嘗聞為國也。君者、儀也,民者、景也,儀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則臣決。楚莊王好細要,故朝有餓人,故曰:聞脩身,未嘗聞為國也。

君者、民之原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愛己,不可得也。民不親不愛,而求其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為己用、不為己死,而求兵之勁、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勁,城不固,而求敵之不至,不可得也。敵至而求無危削、滅亡,不可得也。危削滅亡之情舉積此矣,而求安樂是聞,不亦難乎?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時而落。故人主欲彊固安樂,則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則莫若反之政;欲脩政美俗,則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積而得之者不世絕,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獨好之;以天下之民莫為之也,然而是子獨為之;好之者貧,為之者窮,然而是子猶將為之也,不為少頃輟焉。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是其人也,大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鄰敵;縱不能用,使無去其疆域,則國終身無故。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詩》曰:「价人維藩,太師維垣。」此之謂也。

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免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逮時者殺無赦。」人習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職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則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脩己而後敢安正,誠能而後敢受職;百姓易俗,小人變心,姦怪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謂政教之極。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支之從心。夫是之謂大形。《詩》曰:「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今人主有六患:使賢者為之,則與不肖者規之;使智者慮之,則與愚者論之;使脩士行之,則與汙邪之人疑之。雖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語曰:「好女之色,惡者之孽也。公正之士,眾人之痤也。循(乎)道之人,汙邪之賊也。」今使汙邪之人論其怨賊而求其無偏,得乎哉!譬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亂莫大焉。

故古之人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參之以禮;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義動靜,度之以禮;知慮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積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臨尊,輕不得以縣重,愚不得以謀知,是以萬舉不過也。故校之以禮,而觀其能安敬也;與之舉錯遷移,而觀其能應變也;與之安燕,而觀其能無流慆也;接之以聲色、權利、忿怒、患險,而觀其能無離守也。彼誠有之者與誠無之者若白黑然,可詘邪哉!故伯樂不可欺以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無私人以官職事業者,是何也?曰:本不利於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則是主闇也;臣不能而誣能,則是臣詐也。主闇於上,臣詐於下,滅亡無日矣,俱害之道也。故惟明主能愛其所愛,闇主則必危其所愛。夫文王非無貴戚也,非無子弟也,非無便嬖也,倜然乃舉太公於州人而用之,豈私之也哉!以為親邪?則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為故也?則未嘗相識也。以為好麗邪?則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齫然兩齒墮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貴道,欲白貴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獨也,非是子莫足以舉之,故舉是子而用之。於是乎貴道果立,貴名果明,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孫苟不狂惑者,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如是者,能愛人也。故舉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後隱其所憐所愛,其下猶足以為天下之顯諸侯。故曰:「唯明主為能愛其所愛,闇主則必危其所愛。」此之謂也。

牆之外,目不見也;里之前,耳不聞也;而人主之守司,遠者天下,近者境內,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變,境內之事,有弛易齵差者矣,而人主無由知之,則是拘脅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之門戶牖嚮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其知慧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人主不能不有游觀安燕之時,則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變焉。如是國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應,亂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獨也。卿相輔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人主必將有卿相輔佐足任者然後可,其德音足以填撫百姓,其知慮足以應待萬變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四鄰諸侯之相與,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親也。故人主必將有足使喻志決疑於遠方者然後可。其辯說足以解煩,其智慮足以決疑,其齊斷足以拒難,不還私,不反君,然而應薄扞患足以持社稷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故人主無便嬖左右足信者之謂闇,無卿相輔佐足任者之謂獨,所使於四鄰諸侯者非人之謂孤,孤獨而晻謂之危。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材人:愿愨拘錄,計數纖嗇而無敢遺喪,是官人史吏之材也。脩飭端正,尊法敬分而無傾側之心,守職循業,不敢損益,可傳世也,而不可使侵奪,是士大夫官師之材也。知隆禮義之為尊君也,知好士之為美名也,知愛民之為安國也,知有常法之為一俗也,知尚贀使能之為長功也,知務本禁末之為多材也,知無與下爭小利之為便於事也,知明制度、權物稱用之為不泥也,是卿相輔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論官此三材者而無失其次,是謂人主之道也。若是,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論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將卑埶出勞,併耳目之樂,而親自貫日而治詳,一日而曲辨之,慮與臣下爭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者也。是所謂「視乎不可見,聽乎不可聞,為乎不可成」,此之謂也。

〈臣道篇第十三〉

人臣之論:有態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聖臣者。內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拒難;百姓不親,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說,善取寵乎上,是態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䘏公道通義,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內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拒難,民親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愛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政令教化,刑下如景,應卒遇變,齊給如響,推類接譽,以待無方,曲成制象,是聖臣者也。故用聖臣者王,用功臣者彊,用篡臣者危,用態臣者亡。態臣用,則必死;篡臣用,則必危;功臣用,則必榮;聖臣用,則必尊。故齊之蘇秦,楚之州侯,秦之張儀,可謂態臣者也。韓之張去疾,趙之奉陽,齊之孟嘗,可謂篡臣也。齊之管仲,晉之咎犯,楚之孫叔敖,可謂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謂聖臣矣。是人臣之論也,吉凶、賢不肖之極也,必謹志之而慎自為擇取焉,足以稽矣。

從命而利君謂之順,從命而不利君謂之諂;逆命而利君謂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謂之篡;不䘏君之榮辱,不䘏國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謂之國賊。君有過謀過事,將危國家、殞社稷之懼也,大臣父子兄弟有能進言於君,用則可,不用則去,謂之諫;有能進言於君,用則可,不用則死,謂之爭;有能比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與彊君橋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於尊君安國,謂之輔;有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國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拂。故諫、爭、輔、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國君之寶也,明君之所尊所厚也,而闇主惑之,以為己賊也。故明君之所賞,闇君之所罰也;闇君之所賞,明君之所殺也。伊尹、箕子,可謂諫矣;比干、子胥,可謂爭矣;平原君之於趙也,可謂輔矣;信陵君之於魏也,可謂拂矣。《傳》曰:「從道不從君。」此之謂也。

故正義之臣設,則朝廷不頗;諫、爭、輔、拂之人信,則君過不遠;爪牙之士施,則仇讎不作;邊境之臣處,則疆垂不喪。故明主好同而闇主好獨,明主尚賢使能而饗其盛,闇主妬賢畏能而滅其功。罰其忠,賞其賊,夫是之謂至闇,桀、紂所以滅也。

事聖君者,有聽從,無諫爭;事中君者,有諫爭,無諂諛;事暴君者,有補削,無橋拂。迫脅於亂時,窮居於暴國,而無所避之,則崇其美,揚其善,違其惡,隱其敗,言其所長,不稱其所短,以為成俗。《詩》曰:「國有大命,不可以告人,防其躬身。」此之謂也。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國賊者。以德復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調君而補之,次忠也;以是諫非而怒之,下忠也;不卹君之榮辱,不卹國之臧否,偷合苟容、以之持祿養交而已耳,國賊也。若周公之於成王也,可謂大忠矣;若管仲之於桓公,可謂次忠矣;若子胥之於夫差,可謂下忠矣;若曹觸龍之於紂者,可謂國賊矣。

仁者必敬人。凡人非賢,則案不肖也。人賢而不敬,則是禽獸也;人不肖而不敬,則是狎虎也。禽獸則亂,狎虎則危,災及其身矣。《詩》曰:「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之謂也。故仁者必敬人。敬人有道:賢者則貴而敬之,不肖者則畏而敬之;賢者則親而敬之,不肖者則䟽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若夫忠信端愨而不害傷,則無接而不然,是仁人之質也。忠信以為質,端愨以為統,禮義以為文,倫類以為理,喘而言,臑而動,而一可以為法則。《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此之謂也。

〈致士篇第十四〉

川淵深而魚鱉歸之,山林茂而禽獸歸之,刑政平而百姓歸之,禮義備而君子歸之。故禮及身而行脩,義及國而政明,能以禮挾而貴名白,天下願,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詩》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此之謂也。川淵者、龍魚之居也,山林者、鳥獸之居也,國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淵枯則龍魚去之,山林險則鳥獸去之,國家失政則士民去之。

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故土之與人也,道之與法也者,國家之本作也。君子也者,道法之揔要也,不可少頃曠也。得之則治,失之則亂;得之則安,失之則危;得之則存,失之則亡。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此之謂也。

得眾動天。美意延年。誠信如神。夸誕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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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主之患,不在乎言用賢,而在乎不誠必用賢。夫言用賢者、口也,卻賢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賢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難乎!夫燿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樹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樹無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

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嚴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故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水深而回,樹落則糞本,弟子通利則思師。《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議兵篇第十五〉

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

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

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孫卿子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犇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犇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曰:「善!」

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我民,故辟門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眾,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飢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稟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朞三年,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彊國篇第十六〉

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

貴之如帝,高之如天,親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

故人莫貴乎生,莫樂乎安;所以養生、樂安者莫大乎禮義。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辟之是猶欲壽而歾頸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詩》曰:「价人維藩,大師維垣。」此之謂也。

應侯問孫卿子曰:「入秦何見?」孫卿子曰:「其國塞險,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汙,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觀其朝廷,其朝閒,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是所見也。故曰:『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

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後興之務之,如是,則常不勝夫敦比於小事者矣。是何也?則小事之至也數,其縣日也博,其為積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縣日也淺,其為積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時者霸,補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時,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亡國至亡而後知亡,至死而後知死,亡國之禍敗不可勝悔也。霸者之善箸焉,可以時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勝數,可以日志也。財物貨寶以大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積微者速成。《詩》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此之謂也。

〈天論篇第十七〉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理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彊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貣,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飢,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飢,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生而凶。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功。唯聖人為不求知天。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財非其類,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闇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功,夫是之謂大凶。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知在所不慮。所志於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陰陽者,已其見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畜積收臧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楚王後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若夫志意脩,德行厚,知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慕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雩而雨,何也?」曰:「無佗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輝不赫;水火不積,則煇潤不博;珠玉不暏乎外,則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盡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裁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之謂也。

〈正論篇第十八〉

世俗之為說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默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胥也。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則下治辨矣;上端誠,則下愿愨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治辨則易一,愿愨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彊,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則下疑玄矣;上幽險,則下漸詐矣;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玄則難一,漸詐則難使,比周則難知。難一則不彊,難使則不功,難知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則下安;主道幽則下危。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故上易知,則下親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故主道莫惡乎難知,莫危乎使下畏己。《傳》曰:「惡之者眾則危矣。」《書》曰:「克明明德。」《詩》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豈特玄之耳哉!

湯、武非取天下也,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君而以湯、武為弒,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君,則天下未嘗合於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弒,則未嘗有說也,直墮之耳。故天子唯其人。

可以有奪國,不可以有奪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奪之者可以有國,而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徵其未也。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並起於亂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縣之赤旆。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

語曰:「淺不可與測深,愚不足與謀知,坎井之鼃不可與語東海之樂。」此之謂也。

堯、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然而朱、象獨不化,是非堯、舜之過,朱、象之罪也。堯、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時之瑣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也,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羿、蠭門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撥弓、曲矢中微;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馭者也,不能以辟馬毀輿致遠;堯、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瑣化。何世而無嵬?何時而無瑣?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學者受其殃,非者有慶。《詩》曰:「下民之孼,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此之謂也。

聖王之分,榮辱是也。是有兩端矣:有義榮者,有埶榮者;有義辱者,有埶辱者。志意脩,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祿厚,形埶勝,上為天子諸侯,下為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榮。流淫、汙僈,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搏,捶笞臏腳,斬斷、枯磔,藉靡舌𦇙,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辱。是榮辱之兩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埶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埶辱無害為堯,有埶榮無害為桀。義榮、埶榮,唯君子然後兼有之;義辱、埶辱,唯小人然後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聖王以為法,士大夫以為道,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萬世不能易也。

〈禮論篇第十九〉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以起也。」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凡禮、始乎稅,成乎文,終乎悅校。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復情以歸太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物變而不亂,貣之則喪也。

禮之理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誠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說入焉而喪;其理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墨誠陳矣,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設矣,則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於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規矩者、方圓之至,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不是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是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禮之中焉能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者焉,斯聖人矣。故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無窮者、廣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故學者固學為聖人也,非特學為無方之民也。

禮者、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用,以隆殺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禮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禮之殺也;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裏,並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厲騖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壇宇、宮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其中焉,方皇周挾,曲得其次序,是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

禮者、謹於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無知也,是姦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穀,猶且羞之,而況以事其所隆親乎!故死之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復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親,於是盡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謂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謂之瘠。君子賤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後皆有衣食多少厚薄之數,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飾之,使生死終始若一;一足以為人願,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極也。

生器文而不功,明器䫉而不用。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祭祀、飾敬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

祭者、志意思慕之積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聖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

〈樂論篇第二十〉

故聽其《雅》、《頌》之聲,而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屈申,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出所以征誅也,入所以揖讓也。征誅、揖讓,其義一也。出所以征誅,則莫不聽從;入所以揖讓,則莫不從服。故樂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樂之術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先王惡其亂也,故脩其行,正其樂,而天下順焉。故齊衰之服、哭泣之聲,使人之心悲;帶甲嬰䩜,歌於行伍,使人之心傷;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紳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莊。故君子耳不聽淫聲,目不視女色,口不出惡言。此三者、君子慎之。

君子以鍾鼓導志,以琴瑟樂心,動以干戚,飾以羽毛,從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廣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於四時。故樂行而志清,禮脩而行成,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美善相樂。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故樂者、所以道樂也,金石絲竹、所以道德也。樂行而民鄉方矣。故樂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且樂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合同,禮別異。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矣。窮本極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墨子非之,幾遇刑也。明王以沒,莫之正也。愚者學之,危其身也。君子明樂,乃其德也。亂世惡善,不此聽也。於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學,無所營也。

〈解蔽篇第二十一〉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治則復經,兩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

故為蔽: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

昔賓孟之蔽者,亂家是也。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俗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埶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

聖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

故治之要在於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壹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之虛,虛則入;將事道者之壹,壹則盡;將思道者之靜,靜則察。知道、察,知道、行,體道者也。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䟽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裏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故曰:心容,其擇也無禁,必自見,其物也雜博,其精之至也不貳。《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頃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故曰: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貣則疑惑。以贊稽之,萬物可兼知也。身盡其故則美。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農精於田而不可以為田師,賈精於市而不可以為市師,工精於器而不可以為器師。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於道者也,非精於物者也。精於物者以物物,精於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於道而以贊稽物。壹於道則正,以贊稽物則察,以正志行察論,則萬物官矣。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察膚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庶理矣。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稼者眾矣,而后稷獨傳者、壹也;好樂者眾矣,而夔獨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於射;奚仲作車,桑杜作乘馬,而造父精於御。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惡能與我歌矣!」

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吾慮不清,則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見寢木以為伏虎也,見植林以為後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溝,以為蹞步之澮也,俯而出城門,以為小之閨也。酒亂其神也。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為哅哅:埶亂其官也。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牽也,遠蔽其大也;從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長也。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埶玄也。瞽者仰視而不見星,人不以定有無,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時定物,則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決疑,決必不當。夫苟不當,安能無過乎?

〈正名篇第二十二〉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以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所欲雖不可盡,求者猶近盡;欲雖不可去,所求不得,慮者欲節求也。道者、進則近盡,退則節求,天下莫之若也。

心憂恐則口銜芻豢而不知其味,耳聽鍾鼓而不知其聲,目視黼黻而不知其狀,輕煖平簟而體不知其安。故嚮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閒而嗛之,則不能離也。故嚮萬物之美而盛憂,兼萬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故欲養其欲而縱其情,欲養其性而危其形,欲養其樂而攻其心,欲養其名而亂其行,如此者,雖封侯稱君,其與夫盜無以異;乘軒戴絻,其與無足無以異。夫是之謂以己為物役矣。

心平愉,則色不及傭而可以養目,聲不及傭而可以養耳,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麤布之衣、麤紃之履而可以養體,局室、蘆簾、稾蓐、尚机筵而可以養形。故無萬物之美而可以養樂,無埶列之位而可以養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為天下多,其私樂少矣,夫是之謂重己役物。

無稽之言,不見之行,不聞之謀,君子慎之。

〈性惡篇第二十三〉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文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使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之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朴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陶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制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怫奪矣;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

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

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共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

繁弱、鉅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葱,大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鉅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劍也,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賢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君子篇第二十四〉

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言而信,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告至備也。天子也者,埶至重,形至佚,心至愈,志無所詘,形無所勞,尊無上矣。《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之謂也。

亂世則不然;刑罰怒罪,爵賞踰德,以族論罪,以世舉賢。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雖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論罪也。先祖當賢,後子孫必顯,行雖如桀、紂,列從必尊,此以世舉賢也。以族論罪,以世舉賢,雖欲無亂,得乎哉!《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此之謂也。

〈成相篇二十五〉

治之經,禮與刑,君子以修百姓寧,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

〈賦篇第二十六〉

〈大略篇第二十七〉

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

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禮也。

天子彫弓,諸侯彤弓,大夫黑弓,禮也。

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

禮之大凡:事生、飾驩也,送死、飾哀也,軍旅、飾威也。

親親、故故、庸庸、勞勞,仁之殺也。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義之倫也。行之得其節,禮之序也。仁、愛也,故親。義、理也,故行。禮、節也,故成。仁有里,義有門。仁、非其里而處之,非仁也。義、非其門而由之,非義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義;審節而不和,不成禮;和而不發,不成樂。故曰:仁、義、禮、樂,其致一也。君子處仁以義,然後仁也。行義以禮,然後義也。制禮反本成末,然後禮也。三者皆通,然後道也。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顙。

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吉事尚尊,喪事尚親。

為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有怨而無怒。

聘士之義,親迎之道,重始也。

禮之於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輕重也,如繩墨之於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

士有妒友,則賢交不親;君有妒臣,則賢人不至。蔽公者謂之昧,隱良者謂之妒,奉妒昧者謂之交譎。交譎之人、妒昧之臣,國之薉孽也。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祅也。治國者敬其寶,愛其器,任其用,除其祅。

今夫亡箴者,終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非目益明也,眸而見之也。心之於慮亦然。

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紂亦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上重義則義克利,上重利則利克義。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士不言通貨財,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鷄豚,冢卿不脩幣施,大夫不為場圃,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樂分施而恥積臧。然故民不困財,貧窶者有所竄其手矣。

多積財而羞無有,重民任而誅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罰之所以多也。

上好義,則民闇飾矣;上好富,則民死利矣。二者、治亂之衢也。民語曰:「欲富乎?忍恥矣,傾絕矣,絕故舊矣,與義分背矣。」上好富,則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亂?

以賢易不肖,不待卜而後知吉。以治伐亂,不待戰而後知克。

善學者盡其理,善行者究其難。

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苟,臨患難而不忘茵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

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朝士大夫遇諸塗不與言。

不足於行者說過,不足於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

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

人之於文學也,猶玉之於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瑳,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氏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下寶。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為天下列士。

學問不厭,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多知而無親,博學而無方,好多而無定者,君子不與。

少不諷誦,壯不論議,雖可,未成也。

君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

君子進則能益上之譽而損下之憂。不能而居之,誣也;無益而厚受之,竊也。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倦於學矣,願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於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於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以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溼。夫類之相從也,如此之箸也,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

仁義禮善之於人也,辟之若貨財、粟米之於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故大者不能,小者不為,是棄國捐身之道也。

言之信者,在乎區蓋之閒。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

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宥坐篇第二十八〉

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孔子問於守廟者曰:「此為何器?」守廟者曰:「此蓋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孔子顧謂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孔子喟然而歎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聰明聖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撫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

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何也?」孔子曰:「夫水、徧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其洸洸乎不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百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絜,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

孔子南適楚,厄於陳、蔡之閒,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糂,弟子皆有飢色。子路進問之,曰:「由聞之: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累德、積義、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孔子曰:「由不識,吾語汝。汝以知者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女以忠者為必用邪?關龍逄不見刑乎!女以諫者為必用邪?吳子胥不磔姑蘇東門外乎!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多矣。由是觀之,不遇世者眾矣,何獨丘也哉!且夫芷蘭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夫賢、不肖者,材也;為、不為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孔子曰:「由!居!吾語汝,昔晉公子重耳霸心生於曹,越王勾踐霸心生於會稽,齊桓公小白霸心生於莒。故居不隱者思不遠,身不佚者志不廣。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乎哉!」

〈子道篇第二十九〉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禮安,言以類使,則儒道畢矣,雖舜,不能加毫末於是也。孝子所以不從命有三:從命則親危,不從命則親安,不從命乃衷;從命則親辱,不從命則親榮,孝子不從命乃義;從命則禽獸,不從命則脩飾,孝子不從命乃敬。故可以從而不從,是不子也;未可以從而從,是不衷也。明於從不從之義,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愨以慎行之,則可謂大孝矣。《傳》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此之謂也。故勞苦彫萃而能無失其敬,災禍患難而能無失其義,則不幸不順見惡而能無失其愛,非仁人莫能行。《詩》曰:「孝子不匱。」此之謂也。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子從父命,孝乎?臣從君命,貞乎?」三問,孔子不對。孔子趨出,以語子貢曰:「鄉者,君問丘也,曰:『子從父命,孝乎?臣從君命,貞乎?』三問而丘不對,賜以為何如?」子貢曰:「子從父命,孝矣;臣從君命,貞矣,夫子有奚對焉?」孔子曰:「小人哉!賜不識也。昔萬乘之國有爭臣四人,則封疆不削;千乘之國有爭臣三人,則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爭臣二人,則宗廟不毀。父有爭子,不行無禮;士有爭友,不為不義。故子從父,奚子孝?臣從君,奚臣貞?審其所以從之之謂孝、之謂貞也。」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

子路問於孔子曰:「君子亦有憂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則樂其意,既已得之,又樂其治,是以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者,其未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也。」

〈法行篇第三十〉

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珉者,何也?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惡!賜,是何言也?夫君子豈多而賤之、少而貴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溫潤而澤,仁也;栗而理,知也;堅剛而不屈,義也;廉而不劌,行也;折而不橈,勇也;瑕適並見,情也;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故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此之謂也。」

曾子曰:「同遊而不見愛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見敬者,吾必不長也;臨財而不見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識。失之己而反諸人,豈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君子正身以俟,欲來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醫之門多病人,隱栝之側多枉木,是以雜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令,非恕也。士明於此三恕,則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無思也;有而不施,窮無與也。是故君子少思長則學,老思死則教,有思窮則施也。」

〈哀公篇第三十一〉

孔子對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

孔子對曰:「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率也:雖不能徧美善,必有處也。是故知不務多,務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寡人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未嘗知懼也,未嘗知危也。」孔子曰:「君之所問,聖君之問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曰:「非吾子無所聞之也。」孔子曰:「君入廟門而右,登自胙階,仰視榱棟,俛見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則哀將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櫛冠,平明而聽朝,一物不應,亂之端也,君以此思憂,則憂將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聽朝,日昃而退,諸侯之子孫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此思勞,則勞將焉而不至矣!君出魯之四門以望魯四郊,亡國之虛則必有數蓋焉,君以此思懼,則懼將焉而不至矣!且丘聞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孔子對曰:「[……]弓調而後求勁焉,馬服而後求良焉,士信愨而後求知能焉。士不信愨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尒也。[……]」

定公問於顏淵曰:「子亦聞東野畢之善馭乎?」顏淵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定公不悅,入謂左右曰:「君子固讒人乎?」三日而校來謁,曰:「東野畢之馬失。兩驂列,兩服入廄。」定公越席而起,曰:「趨駕召顏淵!」顏淵至,定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吾子曰:『東野畢之馭,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不識吾子何以知之?」顏淵對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於使民而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窮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也。今東野畢之馭也,上車執轡,銜體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進乎?」顏淵對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

〈堯問篇第三十二〉

魏武侯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吳起進曰:「亦嘗有以楚莊王之語聞於左右者乎?」武侯曰:「楚莊王之語何如?」吳起對曰:「楚莊王謀事而當,群臣莫逮,退朝而有憂色。申公巫臣進問曰:『王朝而有憂色,何也?』莊王曰:『不穀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是以憂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諸侯自為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為謀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群臣莫吾逮,吾國幾於亡乎!是以憂也。』楚莊王以憂,而君以喜。」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

語曰:「繒丘之封人見楚相孫叔敖曰:『吾聞之也:處官久者士妬之,祿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國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何也?』孫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瘉卑,每益祿而施瘉博,位滋尊而禮瘉恭,是以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也。』」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為人下者乎?其猶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樹之而五穀播焉,草木殖焉,禽獸育焉,生則立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惪。為人下者,其猶土也。」

為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孫卿迫於亂世,鰌於嚴刑,上無賢主,下遇暴秦,禮義不行,教化不成,仁者詘約,天下冥冥,行全剌之,諸侯大傾。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覩,賢人距而不受。然則孫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是其所以名聲不白,徒與不眾,光輝不博也。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餘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世不詳察,云非聖人,柰何!天下不治,孫卿不遇時也。德若堯、禹,世少知之。方術不用,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為紀綱。嗚呼!賢哉!宜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紂,殺賢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輿辟世,箕子佯狂;田常為亂,闔閭擅強。為惡得福,善者有殃。今為說者又不察其實,乃信其名。時世不同,譽何由生?不得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謂不賢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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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四海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