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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繆思
《地海傳說》中文版譯本共六冊，本文檔據［臺灣］蔡美玲（首三冊）、段宗忱（次三冊）譯本（新北：繆思出版，2012年）整理。
《地海巫師》
第二章：黑影
46
（歐吉安對格得）危險必然環繞力量，正如黑影必然環繞光亮
（歐吉安對格得）我們法術裡說的每個字、做的每項行動，若不是向善，就是向惡。所以在張口或行動之前，一定要知道事後的代價！
第三章：巫師學院
63
（格得遇倪摩爾大法師）兩人四目相遇時，有隻小鳥在枝頭高鳴。那一瞬間，小鳥的啁啾、流泉的話語、雲朵的形狀、擺動樹葉的風勢，格得全都明瞭。他自己，彷彿也是陽光傾吐的一個字。
72
（費蕖）他有一項更了不起的天生技藝，那就是「友善」。
74
（手師傅對格得）倘若要把這顆岩石變成鑽石，你必須變換它的真名。可是，孩子，那樣做以後——即使只是將天地間這一微小的部分變換，也是改變了天地。［……］宇宙是平衡的，處在「一體至衡」的狀態。巫師的變換能力或召喚能力，會動搖天地平衡，那種力75量是危險的，非常危險。所以，務必依知識而行，務必視需要才做。點亮一盞燭光，即投出一道黑影……
78
魔法存在於事物的真名裡。
79
給予我們力量去施展魔法的，也同時限制了這份力量的範圍。也因此，法師只可能控制鄰近地帶那些他能夠精準完備地叫出名字的事物。
注：指「真名」
太古寂靜中，一切聲音和名字都將消失。
第四章：釋放黑影
91??
（賈似珀）我喜歡你為自己設下的陷阱。你愈是努力證明你是我的對手，就愈顯示你的本性。
94??
就算賈似珀回答，他也不會仔細聽，因為他已經不把賈似珀放在心上了。站在柔克島這個圓丘上，怨恨與怒火已然消逝，代之而起的是十足的把握。他犯不著嫉妒任何人，此時此刻站在這塊幽暗著魔的士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比以往都更為強大，那股力量在他體內充塞，讓他幾乎無法抑制而顫抖。他知道賈似珀遠不及他，或許他只是奉派在今晚將格得帶到此處；他不是格得的對手，只是成全格得命運的一個僕人。腳底下，格得可以感覺山根直入地心黑暗，頭頂上，他可以觀望星辰乾爽遙遠的閃爍。天地間，萬物均服膺於他的指揮及命令。他，立足於世界的中心。
104
那是你的傲氣的黑影，是你的無知的黑影，也是你投下的黑影。影子有名字嗎？
在這庭院裡，格得曾覺得自己像是陽光傾吐的一個字。而今，黑暗也開口了：說了一個無法收回的字。
108
費蕖剛才送他的是一份大禮：讓他得知他的真名。
［屮注：真名以告，生死相託。友之極致，信莫大焉！］
除了自己與命名的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一個人的真名。［……］知道一個人的名字，就掌握了那人的性命。所以，對已經喪失自信的格得而言，費蕖送的是只有朋友才會相贈的禮物：那是一項證明，證明未曾動搖，也不可動搖的信賴。
［屮注：費蕖知格得脾性，不以格得召亡靈為恥。不止如此，竟毫無保留，交付信任。如此良友，人間罕匹，可偶遇而莫可強求！］
109
他很久沒有想起這些點點滴滴了，在他十七歲的這個夜晚，這些事又重回記憶裏。他短暫破碎的人生所歷經的歲月和處所，一時又全都浮現心頭，成為一個整體。經歷了這段漫長、苦澀、荒廢的時期，格得終於再度認清他自己是誰，他身在何處。
111
一個人真正的力量若增強，知識若拓寬，他得以依循的路途反而變窄。到最後他什麼也不挑揀，只能全心從事必須做的事……
第五章：蟠多老龍
125
事後，格得回顧那一夜，他明白自己當時躺著不省人事時，假如沒有什麼去碰觸他，沒有什麼從旁召喚他回來，他可能永遠回不來了。多虧那隻獸以牠無聲、本能的智慧，舔觸牠受傷的同伴，撫慰了他。然而，格得從那份智慧當中看到與他內力相仿的東西，是一種如巫術般深奧的東西。從那一回起，格得便相信，有智慧的人一定不會與其他生命相離，不管那生命有沒有語言。往後的歲月，他長期從沉默、從動物的雙眼、從鳥禽的飛翔、從樹木緩慢搖曳的姿態中，盡力去學習可能學到的東西。
第七章：鷹揚
174
邪惡很難掌握一個尚未答應它的靈魂。
180??
（格得對歐吉安）我這次回來，與我離開時一樣，都是傻子。
［屮注：一別經年，感慨萬千。］
183
萬物皆有名。
184
（歐吉安對格得）一個人終有一天會知道他所前往的終點，但他如果不轉身，不回到起點，不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假如他不想當一截在溪流中任溪水翻滾淹沒的樹枝，他就要變成溪流本身，完完整整的溪流，從源頭到大海。
185
格得繼續踱步片刻後，突然轉身，跪在法師面前，說：「我曾經與偉大的巫師同行，也曾在智者之島住過，但您才是我真正的師傅，歐吉安。」他的口氣滿懷敬愛與悽黯的快樂。
［屮注：歐吉安早言：「我有的，正是你缺乏的」，《地海巫師》，頁47。］
第八章：追
191
他內心有股強烈的願望，想留在弓忒島，放棄所有的巫術和冒險，忘記所有力量和恐懼，在家鄉這塊熟悉親切的土地，與每個男人一樣平平穩穩過日子。這是他的願望，但他的意志卻不在此。
211
所有恐懼都消失了，所有喜悅也都消失了，從此不再有追逐。現在，他既不是被追的人，也不是追捕者。［……］其實，沒有必要去追捕搜尋那東西，它飛逃也徒勞無功。他們雙方都逃不了彼此。終究必須交鋒的時間、地點一到，他們就會相遇。
［……］他現在明白，這番道理很難懂，但他的任務不是去抹除他做過的事，而是去完成他起頭的事。
第九章：易飛墟
215
（老船主對格得）在你讓我重見光明以前，我都忘了這世界有多明亮。
I had forgotten how much light there is in the world, till you gave it back to me.
223
費蕖雖然是易飛墟全島的首席巫師，卻定居在他出生的小鎮意斯美，與小弟、妹妹同住。他父親生前是頗富資產的海上貿易商，所以住家寬闊，屋椽堅固，屋內幾個凹架和櫃子中，擺設不少樸素的陶器、細緻織品、青銅器和黃銅器。主廳的一角擱著一座高大的桃尼豎琴，另一角擺放雅柔的掛氈織機，高高的織機骨架鑲嵌象牙。儘管費蕖樸實沉靜，卻既是頗有權威的巫師，又是一家之主。跟著這房子順順利利過日子的是兩個老僕人、一個活潑的弟弟、還有雅柔。如小魚般敏捷安靜的雅柔為這兩個老友送餐上菜，並與他們一同進食，聽他們談話，飯畢才溜回自己的房間。這個家裡，一切秩序井然、安寧穩足，格得坐在火坑邊環顧全室，說道：「人就應該這樣過活。」說完歎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友誼堅定不移，不會受時間或機運動搖。
慕兒的年齡介於雅柔與費蕖之間，但好像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沒有法師的天賦和磨難，至今不曾去過易飛墟、托殼、猴圃以外的地方，生活過得無憂無慮。格得以驚奇和些許的嫉妒看著慕兒──慕兒也是這麼看格得。他們在彼此眼中，似乎都是非常奇怪的人，如此不同，卻又與自己同齡，都是十九歲。令格得訝異的是，一個活了十九歲的人怎麼可能那麼一無掛慮。慕兒那張俊秀快活的面孔讓格得羨慕之餘，也讓他感到自己實在清瘦嚴厲，但他猜也猜不到，慕兒連格得臉上的疤痕都嫉妒呢。不但這樣，他甚且認為那傷疤是龍爪的抓痕，是如假包換的符文，也是英雄的記號。
我認為，所有力量的起源與終結都同一。歲月與距離，星辰與燭光，水與風與巫術，人類的技藝與樹根的智慧，這些都是一同產生的。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太陽的真名、或是泉水、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都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單字裏的音節，藉著閃爍的星光，十分緩慢地講出來。沒有其他力量，也沒有其他名字。
第十章：開闊海
255
他漸漸明白真相，明白格得既沒有輸，也沒有贏，只是以自己的名字叫出黑影的名字，藉此使自己完整，成為男子漢，一個了解整體真正自我的人。除了自己以外，他不可能被任何力量利用或占有，因此他只為生活而生活，絕不效力於毀壞、痛苦、仇恨或黑暗。那首最古老的詩歌《伊亞創世歌》中，說：「惟靜默，生言語；惟黑暗，成光明；惟死亡，得再生；鷹揚虛空，燦兮明兮。」
《地海古墓》
第二章：圍牆
34
既然統治者「無名」，後世服侍的女子也隨之「無名」。
42
妳是阿兒哈，已經全部被食盡了，什麼也沒留下。
第三章：囚犯
50
不管怎樣，寶座殿會比神王和他的所有廟堂持久，也會比他之後的諸王持久。寶座殿在他們之前就有了，就算他們全消亡了，寶座殿仍將永遠安在。它是萬事萬物的中心。
第四章：夢與故事
74
潘姒或許不信神，但她與每個凡人無異，終究畏懼黑暗那份無以名之的力量。
81
她們是一體的，包括所有前世的她和這一世的她。她是第一女祭司，所有凡人都一直重生，但只有她阿兒哈永遠以原本的自己轉世。
第九章：厄瑞亞拜之環
171
（格得對恬娜）「妳真的認為她們死了？妳心裡最清楚不過，她們是不死的，她們就是黑暗，是不會死的；她們痛恨光明，痛恨我們人世短促但閃耀的光明。她們不朽，但她們不是神，從來都不是。她們不值得任何人類崇拜。」
她兩眼沉重地靜聽，目光停佇於燭火搖曳的燈籠。
「到現在為止，她們給了妳甚麼，恬娜？」
「甚麼也沒給。」她喃喃道。
「她們沒東西可給。她們沒有創生的力量，她們的力量只用來蒙蔽光明，泯滅生機。她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她們就是這地方，而這地方應該留給她們。人們不應否認或遺忘她們，但也不該崇拜她們。這世界美麗、光明又慈愛，但這不是全部。這世界也同時充斥恐佈、黑暗和殘酷。青青草坪上兔子哀鳴死去，山脈捏緊藏滿火焰的大手，海洋有鯊魚，人類眼裡有殘酷。只要有人崇拜這些東西，並在她們面前屈尊降格，那裡就會孕育出邪惡，就會產生黑暗匯集所，將那裡完全讓渡給我們稱為「無名者」的力量轄制。無名者即黑暗、毀滅和瘋狂，是這世界古老的神聖力量，先於光明存在……我認為她們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妳們的女祭172司柯琇逼瘋了；我認為她逡巡這些洞穴，一如逡巡「自我」的迷宮，時至今日，她再也無法見到天日。她告訴妳累世無名者已死，別信她，只有迷失了真理的心靈才相信這種話。無名者確實存在，卻不是妳的主人，從來都不是。妳是自由的，恬娜，她們教導妳當奴隸，但妳已經衝破束繭獲得自由了。」
［屮注：得東方哲學宏旨。不尊白貶黑、貴生抑死，乃是陰陽和合、黑白調協、生死相諧，太極至理。］
180
（格得對恬娜）凡人絕不能向她們投降，必須抵制，努力保持神智穩健篤定，這一點我很早以前就體認到了。［……］她們不是神，但她們比任何凡人都強。
181
（格得對恬娜）妳必須做個選擇。離開我，鎖好門，上去妳的祭壇，把我交給妳的眾主182母，然後去找女祭司柯琇和解，讓這故事就此結尾。或者是打開這房間的鎖，帶我出去，離開陵墓，離開峨團島，與我同去海外，而這會是故事的開端。妳必須是阿兒哈或恬娜，不能同時分作兩人。
182
可以稱它為「信任」……但183這只是那樣東西的許多名稱之一而已。它是很了不起的一樣東西。我們每個人單獨時都軟弱，有了它就會變強，甚至比黑暗的力量強。
第十二章：旅
228
她漸漸認識到「自由」的（沈）［沉］重。自由是重擔，對心靈而言是碩大無朋的奇特負荷，一點也不輕鬆。它不是白白贈與的禮物，而是一項選擇，而且可能是艱難的選擇。自由之路是爬坡路，上接光明，但負重的旅者可能永遠到不了那個終點。
230
這晚海洋上的黑暗更為浩大無邊，它沒有頂，一直延伸到星辰之外，沒有凡俗力量在牽動它。它先於光明存在，也將後於光明存在；它先於生命而存在，也將後於生命而仍存。它無限延伸，超越了邪惡。
地海彼岸
第一章：山梨樹 The Rowan Tree
9-10
This he drew forth, all in haste, and offered the hilt to the Archmage, as a liegeman to (10) his prince.
他迅速拔劍，獻給大法師，如同家臣向親王效忠。
10
you are no man's servant.
你不是任何人的奴僕。
The offer of a generous spirit is not one to refuse lightly.
慷慨心靈的奉獻，任誰也不能輕率拒絕
13
There is no place for it on maps, and there is no way to it except for those who know the way to it.
心成林在地圖上找不到，也沒有通路可達。只有知道通路何在的人，才可能去。
Its roots are the roots of being. It is all the rest that moves.
它的根柢就是「存在」的根柢。移動的，是根柢之外的一切。
18
惟有說「太初語」，從深海舉升諸島的兮果乙，才知道所有名字。
第二章：柔克眾師傅
43
（藥草師傅）沒有結論本身，就是一種判斷
53
（大法師格得）否認過去就是否認未來。
第三章：霍特鎮
63
「自然」不會這樣違背情理。
64
滔滔人世，只有一樣東西能抵65抗心懷邪惡的人——那就是另一個人。我們的光榮隱藏在我們的恥辱中；我們的心靈能為惡，但也惟有我們自己的心靈能克服惡。
79
除了用生命，你還能用什麼去買生命？
第四章：法術光
104
無論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雀鷹都不會妄加評斷。凡他已做的，雀鷹都接受為事實。「我向來不懲罰。」他已經對埃格這麼表明過，說時聲音冷靜。看來，他也是不獎賞的。但他畢竟曾極速橫越海洋搭救亞刃，而且為了亞刃猛施法力。今後，必要時他還會再這麼做。他是個可靠的人。
雀鷹值得亞刃對他付出全部的愛和信賴。事實上，雀鷹也信賴亞刃。
105-107
「大師，」他（亞刃）的心思突然轉到另一個題目：「為甚麼……」
「睡吧！」雀鷹稍帶不悅地說。
「大師，我睡不著。我想不通您為甚麼不解放那些奴隸。」
「我解放他們了呀。那艘船上的枷鎖都解開了。」
「但埃格手下有武器。要是您綁住他們……」
「哦，要是我綁住他們，如何呢？他們才不過六個人，而槳手們和你一樣，都是被鏈住的奴隸。現在這時候，埃格與手下恐怕全死了，不然就是被鏈起來準備當奴隸賣掉。［屮注：見解深刻。即若格得有為，徒然落入另一循環，於事無補。］反正，我讓他們自由去戰鬥、或協議。我絕不當收買奴隸的人。」
「但您明知他們是為非作歹的傢伙──」
「明知他們為非作歹，是不是就要與他們同聲一氣？讓他們左右我的行為嗎？我不打算替他們抉擇，也不打算讓他們替我抉擇！」
亞刃啞口無言，深思起來。不久，法師柔和地說：「亞刃，你明白嗎？一項舉動不像年輕人想的那樣，有如撿起而來丟出去的一顆石頭，要不是打中目標、就是錯過目標，然後就完畢了。一顆石子被撿起來，土地因而變輕，拿石頭的手因而變重。把石頭丟出去時，天上星辰以繞行相應。石頭打中或墜落，宇宙都因之改變。整體的均衡，仰賴每項單一行動。風、海、水、地、與光的力量，以及禽獸植物都如此，一切都完好、合宜地搭配著。這一切行動都含括在『一體至衡』當中。舉凡颶風、大鯨魚的號鳴、枯葉的吹落、蚊蚋的飛移，一切行動都在整體均衡的範圍內。我們，既然身為具備力量操控世界、並相互操控的人，就必須學會按照落葉、鯨魚、風的本性去行動。［屮注：莊子核心思想：「因」。］我們必須學會保持那均衡。既然有智力，我們就一定不能輕舉妄動；既然有選擇，我們就一定不能輕率妄行。雖然我擁有懲罰或獎賞的力量，但吾何許人也，怎可隨意把玩他人命運？」
「可是，」男孩對著星斗蹙眉，說：「這麼說來，均衡是靠甚麼也不做而達成的嗎？碰到必須採取行動時，即使不曉得行動的結果將如何，當事人也該行動吧？」
「永勿擔憂懷懼。採取行動遠比抑制行動容易。我們人類會繼續行善、及行惡……不過，假如我們內環諸島能夠像以前一樣再度擁王，假如那位君王找法師尋求建言，而我是那位法師，我會對他說：『吾王，不要因為正義、值得讚賞、或高貴而去做某事。別因一件事似乎是好事而去做；只做你必須做，而且別無他途可行的事。』」［屮注：《老子》：「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
他聲音裏有某種質素，使亞刃不由得轉頭看他．他覺得法師臉上重現光輝，望著那個鷹勾鼻、那個有疤的臉頰、犀利的黑眼睛，亞刃注視他時，除了滿腔的愛，還有畏懼。他心想：「他超越我太多了。」可是，亞刃凝目仰望時，終於察覺，這男人的面孔既沒有法術之光，也沒有法術的冰冷光輝，躺臥在每個線條與平面之中的，不過是光亮本身罷了──是早晨平凡的天光。天地間其實有一股比法師的力量更大的力量。［屮注：大道運轉，萬化如環，一體至衡。《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香港黃大仙靈籤第一百枝之解說有言：「《易》窮則變，變則通。天運循環，無往不復」。（末二句出朱熹〈大學章句序〉）］
第五章：海洋夢
117
「你心目中的英雄是誰？」法師（格得）問。亞刃略微猶疑地回答：「厄瑞亞拜。」
「因為他是最了不起的嗎？」
「因為他其實可以統治全地海，但結果沒有。他選擇在偕勒多島的海岸大戰歐姆龍，孤獨地戰死。」
［屮注：特立淒絕，英雄悲歌，竟無死所。相關資料參《地海故事集》頁347。］
118
（格得對亞刃）亡者的建言對生者無益。
（格得對亞刃）對生命的誤解。死和生其實是同一件事——像手的兩面，手心和手背。手心手背究竟不同……但兩者既不能分開也不能混為一談。
121
（格得對亞刃）我們是在遺忘已久的過去之中面對尚未到來之事，只因無從知悉其中真意而胡言亂語。
第六章：洛拔那瑞
136
「她曾是個有力量的女子，」他（格得）繼續說：「非僅不是一般的女巫或調配藥師，而是擁有技藝和法術，善於運用她的技藝創造美，實在是個足以自豪的可敬女子。她過去的生命曾經如此，可惜全都浪費了。」
當下這份愛裡有種慈悲——少了那慈悲，這份愛就不夠純粹、不夠完全，也不會持久。
137
（大法師格得）「他們所缺的，是什麼？」
亞刃毫不遲疑回答：「生命的歡欣。」
［屮注：原文：joy in life。一語中的。《地海彼岸》主題。］
（格得）我不喜歡有敵人。假如偏不巧得有個敵人，我也不想去追查、去尋找，去與他相會……不管是誰，倘若不得不四處尋訪，報償應該是可喜的寶物，而不是可憎的東西。
第八章：海闊海的子孫
186
（亞刃對格得）我那時候怕您，我擔心死亡，擔心透了，看也不敢看您，因為您可能就要死去了。當時腦子裏，甚麼事也想不起來，只剩一件：假如能夠，是不是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免死的途徑。然而，在任何時刻，生命都是一直流逝，彷彿有個傷口，鮮血汩汩，就像您當時的情形一樣。我那時覺得一切都是如此，卻沒採取任何行動。我甚麼也不做，只想躲避死亡的恐懼。
187
（格得對亞刃）世上沒有安全，沒有盡頭。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屮注：無常之理。虛空代表變幻、不穩定、無定相，如《易》之書名即含「變易」之意（變易、不易、簡易）。舞蹈之多變、靈活、千變萬化，正不能以定相規限之。］
（格得對亞刃）拒斥死亡就是拒斥生命。
188
（格得對亞刃）「真的，我清楚那些人自以為在尋找甚麼，但我知道那是謊言。亞刃，聽我說，你會死，你不會永遠活著，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會永存不朽。但唯有我們，才得以認識這件事實。這是一份厚禮：『我』這份禮。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我們心知必然會失去，也甘願放棄……那個『我』是我們的折磨、榮耀和人性，它不會持續永存。它會變化、會消失，像大海的一道波浪。你會為了拯救一道波浪、為了挽救你自己，而叫大海靜止、潮水歇息嗎？你會為了圖求長久的安穩，而放棄雙手的技藝、心靈的熱情、日升日落的光芒嗎？這永恆的安穩，就是在瓦梭島、在洛拔那瑞或其他地方的那些人要找的。他們一聽，就聽到那訊息：否認生命，就可以永遠拒絕生與死！我卻沒聽到，亞刃，那是因為我不願聽。我不會採取這絕望的提議。我盲聾若此，你成了我的嚮導，你的純真、勇氣、魯莽、忠誠等等，在在都是我的嚮導，是我派往黑暗當先導的孩子。我跟隨的，是你的恐懼與痛苦。你一直覺得我對你太嚴厲，其實你還沒體會到甚麼叫嚴厲。我利用你的愛，如同點燃一支燭，燃燒那份愛以照亮前進的腳步。我189們必須繼續這樣走下去，我們必須繼續這樣一直走下去，走到海洋乾涸、歡悅乾涸，走到你那凡軀之恐懼把你拉去的所在。」
第九章：歐姆安霸
197
沒有一個歌者會選擇緘默。
206
（格得對亞刃）「在我們心裏，孩子，在我們心裏。我們內心那個叛徒、那個自我，那個哭喊著『我要活下去，只要我能活下去，讓人間任意敗壞去吧！』的自我，我們內在那個背逆的靈魂，躲在黑暗中，有如關在箱裏的蜘蛛。他對我們大家說話，但只有少數人聽懂，不外乎巫師、歌者、製造者與英雄豪傑這些努力要成為自己的人。『成為自己』是稀罕的事，也是了不起的事。那麼，永遠當『自己』，豈非更了不起？」
［屮注：自我中心，私欲滿盈，自私自利，目無他人。］
207
每個靈魂都渴望永生，而且靈魂的健康就來自那股欲望特異的力量。
一切都有兩面，亞刃，一體兩面：塵世與幽冥，光明與黑暗。這一體兩面構成『平衡』。生源於死，死源於生，這兩者在對立的兩端互相嚮往，互相孕育且不斷再生。因為有生死，萬物才得以重生，無論是蘋果樹的花，或是星星的光芒，都是如此。生命中有死亡，死亡中有重生。沒有死亡208的生命是甚麼？一成不變，永存永續的生命？──除了死寂，沒有重生的死寂，還有甚麼？
［屮注：寂而不動，一潭死水。《莊子》故事「壺子四示」之首示，生機盡消。］
209
（格得）我老矣，做完該做的，挺立在白日天光中，面對自己的死亡，面對所有可能的終結。我知道只有一種力量是真實的，且值得擁有──就是不攫取，只接受。
［屮注：《莊子》：「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210
他能夠戴上、也必須戴上父親的王冠，以英拉德親王的身分統治的時候，可能會來臨。但現今來看，那似乎是一件小事，他的家也是一個小地方，而且很遙遠。這想法並非不忠，事實上，他的忠誠甚至擴大了──因為他現在是忠於一個更偉大的典範，忠於一個更寬闊的希望。他還認識到自己的軟弱，藉由那份軟弱，他學到衡量自己的力量，結果發現他是強大的。不過，假如他一無天賦，那麼，空有力量又有何用，豈非除了服效與不變的愛以外，就沒有別的可以提供給他的大師了？他們正要去的所在，僅憑這樣夠嗎？
但雀鷹只說：「要看一盞燭光，必須把蠟燭帶入黑暗。」亞刃試著用這句話安慰自己，211但發現它沒有多大功效。
［屮注：《伊亞創世歌》：「惟黑暗，成光明」。］
第十一章：偕勒多島
249
（亞刃對格得）我的愛交付給值得愛的人事物，這豈非就是您所說的王國，這豈非就是那不歇的泉源？
第十二章：旱域
259
亞刃原以為他們會個個懷怨抱恨，使人畏懼駭怕，但不然。他們慈容和顏，一絲憤怒和欲望也無；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一點希望也沒有。［屮注：存在卻虛無。］
亞刃內心懼怕消失，取代的是深厚的悲憫。假如那層悲憫之下仍有懼怕，也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所有人。因為他見到一同去世的母子，連袂來到這黑域，但那孩子並不跑跳，也不喊叫，母親不抱孩子，甚至也不注目。［屮注：至大親情，復歸於無，可歎！］至於那些為愛而死的情侶，在街上也僅是擦肩而過。［屮注：本是死去活來之戀，今忘情棄愛、木然而過，可憐！］
266
（喀布）若有可能，一個人怎會不希望永生？
267
（喀布）既然見識了死亡，我決計不接受它。
（喀布）我有勇氣赴死，去找尋你們這些懦夫不曾找到的：死裏復生的途徑。我開啟了自有時間以來一直緊閉的那扇門，所以我現在才能自由來到這裏，也能自由返回生界。而且我打開的那扇門，不僅在這裏開啟而已，也在生者的心中開啟──在他們存在的深處與不知名處開啟，在那裏，我們是同處黑暗的一體。這點他們都明瞭，所以才來找我。而亡者也一定會來找我。不論是生是死，他們都會找我，因為我還沒喪失生界的魔法技藝。所以，只要我下令，管他是亡魂、王爺、法師、傲婦，都必定遵令跨越那道石牆。想來往生死兩界，就得遵從我的指揮。每268個人不論死活，都要找我──一個死去但活著的人！」
「他們去哪裏找你，喀布？你平常都在甚麼地方？」
「在兩界之間。」
「可是那裏既非生、亦非死。生命究竟是甚麼，喀布？」
「權力。」
「愛是甚麼？」
「權力。」那個盲者弓起肩膀，厲聲重複道。［屮注：已全然失去自我，無法回應格得之質問，只能以武脅之。自我中心，不聽人言，蠻橫無理。］
「光明是甚麼？」
「黑暗！」
「你的名字叫甚麼？」
「我沒名字。」
「這塊地域內的一切，都有真名。」
「那麼，把你的真名告訴我！」
「我叫格得，你呢？」［屮注：豁然坦蕩，直面生死，毫無懼色。簡單一言，盡展風範；簡單一問，盡顯威風。兩句直是不假思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無愧地海大法師尊號。］
盲者猶疑了一下，說：「喀布。」
「那是你的通名，不是你的真名。你到底叫甚麼名字？你的『真實』何在？是269不是遺留在你死去的帕恩島了？看來你遺忘不少事。啊，兩界之王，你已經忘了光明、忘了愛、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就擁有凌駕你的權力。［屮注：此處並本段落以上兩處喀布「權力」之語，原文為「power」，似應譯作「力量」。查原書，The Farthest Shore（《地海彼岸》）出現85次「power」，而中譯本《地海彼岸》則出現84次「力量」，幾乎完全對應。查中譯本，「權力」一詞於《地海彼岸》共出現6次，除此三處外，其餘三處均明確與「政治權力」相關。具列另外三處譯文如下：「百姓厭倦了戰爭侵襲、厭倦了商人哄抬物價、厭倦了親王課征重稅、也厭倦了各種不法的權力亂局。柔克島雖然立於引導地位，但不能出面統治。『至衡』儘管安定於此，但統領的權力仍應在君王手中」、「像雀鷹及歷代術士巫師等人，他們獲得名望與權力的魔法，實際上沒有多少訣竅可言。」至若本文此三處，並未見任何與「政治」有關之敘述，意義似是「power」之一般用法：力量。因喀布終其一生只為追求超越塵世、凌駕生死之力量，政治權力不過區區人間諸力之一種；更重要者，全書並未見喀布有垂涎政治權力之望，而政治鬥爭亦非地海任何一故事之主題。是故，此三處譯為「權力」，相當可疑，除非譯者別有見解，否則應屬誤譯。］大法師格得，就是那個『在世期間忝任［屮注：忝，謙詞，粵音讀如「舔」。忝任，有愧於擔任，或有幸擔任之意。另，此處譯出謙詞亦未明何意，原文為普通直述句：「Ged who was Archmage when he was alive」。］大法師』的格得！」
「我的名字對你沒有用處，」格得說：「你根本沒有力量凌駕我。我的身體正躺在偕勒多的沙灘上、在陽光下、在運轉中的地表上。等那個身體死了，我會來這裏──但僅是名義上來，只有名義、影子。你不明瞭嗎？你由冥界召集那麼多影子，你把橫死的所有東主喚齊了──連最智慧的巫師，我的大師厄瑞亞拜，也不放過。幹了這麼多好事，你難道一直不明瞭嗎？即便是他，也不過是個影子、是個名字而已。他的死並沒有取消『生命』，也沒有取消『他』。他在那邊──在那邊，不在這邊！這邊除了塵土與影子以外，一無所有。在那邊，他是土地、是陽光、是樹葉、是鷹揚。他活著，所有曾經死亡的都活著。他們重生了，而且沒有終結──永遠不會終結。［屮注：萬物死生幻化，運轉如環，生生不息，永不停竭。參《莊子．至樂》「鼓盆而歌」。］所有人都是這樣，除了你。因為你不肯死，你為了挽救自己而喪失死亡、喪失生命。為了你自己！你不朽的自我！那不朽的自我是甚麼？你是甚麼人？」
「我是我自己。我的身體永不毀壞或死去──」
270「活著的身體會痛苦，喀布；活著的身體會變老，會死亡。死亡是我們為自己的生命、為全體生命支付的代價。」
「我不用支付那種代價！我可以死去，但死去之時又復活了！我不可能被殺死，我是永生不死的。只有我一個人永遠是我自己，永遠是！」
「這麼說，你是甚麼？」
「永生者。」
「講出你的名字。」
「永世王。」
「講出我的名字。我一分鐘前告訴過你了，講出我的名字！」
「你不是真的。你沒有名字，只有我存在。」
「你存在，卻沒有名字，沒有形式。你無法看到白日天光；你無法看見黑暗。為了挽救你自己，你出賣綠色土地、太陽與星星。但你沒有自我。你出賣的那一切，才是你自己。你徒然付出了一切，卻只獲得空無。你現在拼命把世界拉向你，包括已失去的光明和生命，以便填補你的空無，但那是填不滿的。就算找來全地海的歌謠，找來全天空的星星，也填補不了你的空虛。」
在群峰下這塊冰冷的谷地，格得的聲音振盪如鐵，嚇得那位盲者瑟縮倒退，他抬臉時，些微星光照在他臉上，樣子彷彿在哭泣，但他沒有眼睛可以落淚。他的嘴巴張開又闔上，一團黑裏沒有跑出任何話語，僅有痛苦呻吟。他最後總算說出一個詞，但扭曲的嘴唇幾乎說不成。那詞是：「生命」。
地海孤雛
第二章：前往隼鷹巢
26
妳知道吧，記得我們在講名字時，小孩有乳名，每個人也有通名，或許還有綽號。不同的人會用不同的方法叫妳。妳是我的瑟魯，等妳再大一些，或許妳會有個赫語通名。當然在妳成年時，如果一切順利，妳會獲得妳的真名。一位擁有真力的人會賦予妳名字，可能是個巫師或法師，因為命名是他們的能力。這名字妳可能永遠不會告訴別人，因為妳的真實自我就存在妳的真名中。這是妳的能力、妳的力量，對別人來說，既是危險也是負擔，只有在絕對必要及信任下，才能給予別人。但偉大的法師知曉萬物真名，可能毋須妳告訴他，就會知道。
第五章：漸佳
71
沒人教她該如何連貫思考，沒人肯聆聽她想說什麼。所有人對她的期盼，就是模糊不清、神祕兮兮、喃喃自語。她是個女巫，不須言詞清晰。
74
（磨絲阿姨對恬娜）「［……］男人包在他的皮囊裡，就像顆堅果包在殼裡。果殼又堅又硬，果肉飽滿。偉大的男人果肉，男人自己。只有這樣。全部只有這樣，裡面除了他自己，什麼都沒有。［……］男人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知道嗎？就是這樣包在裡面。如此而已。他的力量一消失，他就不在了，空了。」她壓碎隱形的核桃，拋去空殼。「什麼都沒有。」
女人的力量，比樹根更深，比島根更深；比創世更古老，比月亮更古老。誰敢質問黑暗？誰會質問黑暗的真名？
第六章：漸壞
104
（歐吉安形容格得）我們是誰？身為人的意義是什麼？在他擁有真名、擁有智識、擁有力量之前，鷹已在他體內。身為人的部分也是、法師的部分也是，以及更多部分……他已是我們無法命名的。而人皆如此。
第十一章：海豚
190
（黎白南）自從母親唱了最後一首搖籃曲後，就再也沒聆聽過女人說話的他，怎麼可能聽進她的話呢？
第十一章：家
204
（恬娜與瑟魯）然而，正確與真實仍舊不夠。在正確與真實之外，有道空隙、裂縫、鴻溝。雖然她對瑟魯與瑟魯對她的愛在空隙間搭起橋梁，一座以蛛絲編織而成的橋梁，愛卻無法填滿或密補這道空隙。這點任憑什麼都無法辦到
第十二章：冬
248
（恬娜與格得）
「寂寞。」她說道。
他點點頭，半帶微笑。
「你一直是一個人。」
249「是的，一直是。」
她一語不發。他看著她。
［……］
她站起身，他也站起。她伸出雙手，讓他握住。兩人擁抱，擁抱，更為貼近。兩人如此激切，如此愛戀地擁抱彼此，直到天地之間除了對方的存在之外，渾然不覺。
250
（恬娜對格得）能讓男人成為男人的，不是武器或女人，也不是魔法，更不是任何力量、任何事物。只能由他自己。
254
（格得）擁有力量之前，必先擁有容納力量的空間。一處等待填滿的空無。而這空無愈大，則可填入愈多力量。但如果從未得到力量，或者被奪取、被送出，則空無依舊在。
［……］
255這跟我年輕時在柔克學到的意念類同：真正的法術在於「為所當為」。但這又更進一步，不只是「為」，而是「被作為」……
（恬娜）［……］阿兒哈被教教導：要擁有力量，就必須犧牲，犧牲她自己，還有別人。是一項交易，付出才有所得。我無法說這些話不對，但我的靈魂無法存活在那狹隘地方——以物易物、以牙還牙、以死還生……在那之外，更有一種自由。在給付、報答、贖償之外；在一切交易與平衡之外，有一種自由。
「道也」。
260
（格得）如果優勢只建立在對方的弱處上，便活在恐懼中。
（恬娜）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自由，存於信任，而非261蠻力。
261
（格得）王由他人賦予權力，而法師的力量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
262
（格得形容黎白南）他是道的守護者，不是過客。
《創世歌》告訴我們，我們曾回歸，並將永遠回歸源頭。而源頭永不止歇。
264
（恬娜與格得）他們如此交談，安靜冗長，從一件事到另一件，回顧、反覆，超過短暫半日，用語言將兩人生命中那些未曾分享的歲月、行事、思緒，紡織，縫合為一。然後，他們將再度沉默，工作、思考、夢想，身旁伴著沉默的孩子。
地海故事集
〈尋查師〉
223
費蕖雖然是易飛墟全島的首席巫師，卻定居在他出生的小鎮意斯美，與小弟、妹妹同住。他父親生前是頗富資產的海上貿易商，所以住家寬闊，屋椽堅固，屋內幾個凹架和櫃子中，擺設不少樸素的陶器、細緻織品、青銅器和黃銅器。主廳的一角擱著一座高大的桃尼豎琴，另一角擺放雅柔的掛氈織機，高高的織機骨架鑲嵌象牙。儘管費蕖樸實沉靜，卻既是頗有權威的巫師，又是一家之主。跟著這房子順順利利過日子的是兩個老僕人、一個活潑的弟弟、還有雅柔。如小魚般敏捷安靜的雅柔為這兩個老友送餐上菜，並與他們一同進食，聽他們談話，飯畢才溜回自己的房間。這個家裡，一切秩序井然、安寧穩足，格得坐在火坑邊環顧全室，說道：「人就應該這樣過活。」說完歎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友誼堅定不移，不會受時間或機運動搖。
慕兒的年齡介於雅柔與費蕖之間，但好像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沒有法師的天賦和磨難，至今不曾去過易飛墟、托殼、猴圃以外的地方，生活過得無憂無慮。格得以驚奇和些許的嫉妒看著慕兒──慕兒也是這麼看格得。他們在彼此眼中，似乎都是非常奇怪的人，如此不同，卻又與自己同齡，都是十九歲。令格得訝異的是，一個活了十九歲的人怎麼可能那麼一無掛慮。慕兒那張俊秀快活的面孔讓格得羨慕之餘，也讓他感到自己實在清瘦嚴厲，但他猜也猜不到，慕兒連格得臉上的疤痕都嫉妒呢。不但這樣，他甚且認為那傷疤是龍爪的抓痕，是如假包換的符文，也是英雄的記號。
我認為，所有力量的起源與終結都同一。歲月與距離，星辰與燭光，水與風與巫術，人類的技藝與樹根的智慧，這些都是一同產生的。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太陽的真名、或是泉水、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都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單字裏的音節，藉著閃爍的星光，十分緩慢地講出來。沒有其他力量，也沒有其他名字。
第十章：開闊海
255
他漸漸明白真相，明白格得既沒有輸，也沒有贏，只是以自己的名字叫出黑影的名字，藉此使自己完整，成為男子漢，一個了解整體真正自我的人。除了自己以外，他不可能被任何力量利用或占有，因此他只為生活而生活，絕不效力於毀壞、痛苦、仇恨或黑暗。那首最古老的詩歌《伊亞創世歌》中，說：「惟靜默，生言語；惟黑暗，成光明；惟死亡，得再生；鷹揚虛空，燦兮明兮。」
《地海古墓》
第二章：圍牆
34
既然統治者「無名」，後世服侍的女子也隨之「無名」。
42
妳是阿兒哈，已經全部被食盡了，什麼也沒留下。
第三章：囚犯
50
不管怎樣，寶座殿會比神王和他的所有廟堂持久，也會比他之後的諸王持久。寶座殿在他們之前就有了，就算他們全消亡了，寶座殿仍將永遠安在。它是萬事萬物的中心。
第四章：夢與故事
74
潘姒或許不信神，但她與每個凡人無異，終究畏懼黑暗那份無以名之的力量。
81
她們是一體的，包括所有前世的她和這一世的她。她是第一女祭司，所有凡人都一直重生，但只有她阿兒哈永遠以原本的自己轉世。
第九章：厄瑞亞拜之環
171
（格得對恬娜）「妳真的認為她們死了？妳心裡最清楚不過，她們是不死的，她們就是黑暗，是不會死的；她們痛恨光明，痛恨我們人世短促但閃耀的光明。她們不朽，但她們不是神，從來都不是。她們不值得任何人類崇拜。」
她兩眼沉重地靜聽，目光停佇於燭火搖曳的燈籠。
「到現在為止，她們給了妳甚麼，恬娜？」
「甚麼也沒給。」她喃喃道。
「她們沒東西可給。她們沒有創生的力量，她們的力量只用來蒙蔽光明，泯滅生機。她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她們就是這地方，而這地方應該留給她們。人們不應否認或遺忘她們，但也不該崇拜她們。這世界美麗、光明又慈愛，但這不是全部。這世界也同時充斥恐佈、黑暗和殘酷。青青草坪上兔子哀鳴死去，山脈捏緊藏滿火焰的大手，海洋有鯊魚，人類眼裡有殘酷。只要有人崇拜這些東西，並在她們面前屈尊降格，那裡就會孕育出邪惡，就會產生黑暗匯集所，將那裡完全讓渡給我們稱為「無名者」的力量轄制。無名者即黑暗、毀滅和瘋狂，是這世界古老的神聖力量，先於光明存在……我認為她們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妳們的女祭172司柯琇逼瘋了；我認為她逡巡這些洞穴，一如逡巡「自我」的迷宮，時至今日，她再也無法見到天日。她告訴妳累世無名者已死，別信她，只有迷失了真理的心靈才相信這種話。無名者確實存在，卻不是妳的主人，從來都不是。妳是自由的，恬娜，她們教導妳當奴隸，但妳已經衝破束繭獲得自由了。」
［屮注：得東方哲學宏旨。不尊白貶黑、貴生抑死，乃是陰陽和合、黑白調協、生死相諧，太極至理。］
180
（格得對恬娜）凡人絕不能向她們投降，必須抵制，努力保持神智穩健篤定，這一點我很早以前就體認到了。［……］她們不是神，但她們比任何凡人都強。
181
（格得對恬娜）妳必須做個選擇。離開我，鎖好門，上去妳的祭壇，把我交給妳的眾主182母，然後去找女祭司柯琇和解，讓這故事就此結尾。或者是打開這房間的鎖，帶我出去，離開陵墓，離開峨團島，與我同去海外，而這會是故事的開端。妳必須是阿兒哈或恬娜，不能同時分作兩人。
182
可以稱它為「信任」……但183這只是那樣東西的許多名稱之一而已。它是很了不起的一樣東西。我們每個人單獨時都軟弱，有了它就會變強，甚至比黑暗的力量強。
第十二章：旅
228
她漸漸認識到「自由」的（沈）［沉］重。自由是重擔，對心靈而言是碩大無朋的奇特負荷，一點也不輕鬆。它不是白白贈與的禮物，而是一項選擇，而且可能是艱難的選擇。自由之路是爬坡路，上接光明，但負重的旅者可能永遠到不了那個終點。
230
這晚海洋上的黑暗更為浩大無邊，它沒有頂，一直延伸到星辰之外，沒有凡俗力量在牽動它。它先於光明存在，也將後於光明存在；它先於生命而存在，也將後於生命而仍存。它無限延伸，超越了邪惡。
地海彼岸
第一章：山梨樹 The Rowan Tree
9-10
This he drew forth, all in haste, and offered the hilt to the Archmage, as a liegeman to (10) his prince.
他迅速拔劍，獻給大法師，如同家臣向親王效忠。
10
you are no man's servant.
你不是任何人的奴僕。
The offer of a generous spirit is not one to refuse lightly.
慷慨心靈的奉獻，任誰也不能輕率拒絕
13
There is no place for it on maps, and there is no way to it except for those who know the way to it.
心成林在地圖上找不到，也沒有通路可達。只有知道通路何在的人，才可能去。
Its roots are the roots of being. It is all the rest that moves.
它的根柢就是「存在」的根柢。移動的，是根柢之外的一切。
18
惟有說「太初語」，從深海舉升諸島的兮果乙，才知道所有名字。
第二章：柔克眾師傅
43
（藥草師傅）沒有結論本身，就是一種判斷
53
（大法師格得）否認過去就是否認未來。
第三章：霍特鎮
63
「自然」不會這樣違背情理。
64
滔滔人世，只有一樣東西能抵65抗心懷邪惡的人——那就是另一個人。我們的光榮隱藏在我們的恥辱中；我們的心靈能為惡，但也惟有我們自己的心靈能克服惡。
79
除了用生命，你還能用什麼去買生命？
第四章：法術光
104
無論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雀鷹都不會妄加評斷。凡他已做的，雀鷹都接受為事實。「我向來不懲罰。」他已經對埃格這麼表明過，說時聲音冷靜。看來，他也是不獎賞的。但他畢竟曾極速橫越海洋搭救亞刃，而且為了亞刃猛施法力。今後，必要時他還會再這麼做。他是個可靠的人。
雀鷹值得亞刃對他付出全部的愛和信賴。事實上，雀鷹也信賴亞刃。
105-107
「大師，」他（亞刃）的心思突然轉到另一個題目：「為甚麼……」
「睡吧！」雀鷹稍帶不悅地說。
「大師，我睡不著。我想不通您為甚麼不解放那些奴隸。」
「我解放他們了呀。那艘船上的枷鎖都解開了。」
「但埃格手下有武器。要是您綁住他們……」
「哦，要是我綁住他們，如何呢？他們才不過六個人，而槳手們和你一樣，都是被鏈住的奴隸。現在這時候，埃格與手下恐怕全死了，不然就是被鏈起來準備當奴隸賣掉。［屮注：見解深刻。即若格得有為，徒然落入另一循環，於事無補。］反正，我讓他們自由去戰鬥、或協議。我絕不當收買奴隸的人。」
「但您明知他們是為非作歹的傢伙──」
「明知他們為非作歹，是不是就要與他們同聲一氣？讓他們左右我的行為嗎？我不打算替他們抉擇，也不打算讓他們替我抉擇！」
亞刃啞口無言，深思起來。不久，法師柔和地說：「亞刃，你明白嗎？一項舉動不像年輕人想的那樣，有如撿起而來丟出去的一顆石頭，要不是打中目標、就是錯過目標，然後就完畢了。一顆石子被撿起來，土地因而變輕，拿石頭的手因而變重。把石頭丟出去時，天上星辰以繞行相應。石頭打中或墜落，宇宙都因之改變。整體的均衡，仰賴每項單一行動。風、海、水、地、與光的力量，以及禽獸植物都如此，一切都完好、合宜地搭配著。這一切行動都含括在『一體至衡』當中。舉凡颶風、大鯨魚的號鳴、枯葉的吹落、蚊蚋的飛移，一切行動都在整體均衡的範圍內。我們，既然身為具備力量操控世界、並相互操控的人，就必須學會按照落葉、鯨魚、風的本性去行動。［屮注：莊子核心思想：「因」。］我們必須學會保持那均衡。既然有智力，我們就一定不能輕舉妄動；既然有選擇，我們就一定不能輕率妄行。雖然我擁有懲罰或獎賞的力量，但吾何許人也，怎可隨意把玩他人命運？」
「可是，」男孩對著星斗蹙眉，說：「這麼說來，均衡是靠甚麼也不做而達成的嗎？碰到必須採取行動時，即使不曉得行動的結果將如何，當事人也該行動吧？」
「永勿擔憂懷懼。採取行動遠比抑制行動容易。我們人類會繼續行善、及行惡……不過，假如我們內環諸島能夠像以前一樣再度擁王，假如那位君王找法師尋求建言，而我是那位法師，我會對他說：『吾王，不要因為正義、值得讚賞、或高貴而去做某事。別因一件事似乎是好事而去做；只做你必須做，而且別無他途可行的事。』」［屮注：《老子》：「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
他聲音裏有某種質素，使亞刃不由得轉頭看他．他覺得法師臉上重現光輝，望著那個鷹勾鼻、那個有疤的臉頰、犀利的黑眼睛，亞刃注視他時，除了滿腔的愛，還有畏懼。他心想：「他超越我太多了。」可是，亞刃凝目仰望時，終於察覺，這男人的面孔既沒有法術之光，也沒有法術的冰冷光輝，躺臥在每個線條與平面之中的，不過是光亮本身罷了──是早晨平凡的天光。天地間其實有一股比法師的力量更大的力量。［屮注：大道運轉，萬化如環，一體至衡。《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香港黃大仙靈籤第一百枝之解說有言：「《易》窮則變，變則通。天運循環，無往不復」。（末二句出朱熹〈大學章句序〉）］
第五章：海洋夢
117
「你心目中的英雄是誰？」法師（格得）問。亞刃略微猶疑地回答：「厄瑞亞拜。」
「因為他是最了不起的嗎？」
「因為他其實可以統治全地海，但結果沒有。他選擇在偕勒多島的海岸大戰歐姆龍，孤獨地戰死。」
［屮注：特立淒絕，英雄悲歌，竟無死所。相關資料參《地海故事集》頁347。］
118
（格得對亞刃）亡者的建言對生者無益。
（格得對亞刃）對生命的誤解。死和生其實是同一件事——像手的兩面，手心和手背。手心手背究竟不同……但兩者既不能分開也不能混為一談。
121
（格得對亞刃）我們是在遺忘已久的過去之中面對尚未到來之事，只因無從知悉其中真意而胡言亂語。
第六章：洛拔那瑞
136
「她曾是個有力量的女子，」他（格得）繼續說：「非僅不是一般的女巫或調配藥師，而是擁有技藝和法術，善於運用她的技藝創造美，實在是個足以自豪的可敬女子。她過去的生命曾經如此，可惜全都浪費了。」
當下這份愛裡有種慈悲——少了那慈悲，這份愛就不夠純粹、不夠完全，也不會持久。
137
（大法師格得）「他們所缺的，是什麼？」
亞刃毫不遲疑回答：「生命的歡欣。」
［屮注：原文：joy in life。一語中的。《地海彼岸》主題。］
（格得）我不喜歡有敵人。假如偏不巧得有個敵人，我也不想去追查、去尋找，去與他相會……不管是誰，倘若不得不四處尋訪，報償應該是可喜的寶物，而不是可憎的東西。
第八章：海闊海的子孫
186
（亞刃對格得）我那時候怕您，我擔心死亡，擔心透了，看也不敢看您，因為您可能就要死去了。當時腦子裏，甚麼事也想不起來，只剩一件：假如能夠，是不是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免死的途徑。然而，在任何時刻，生命都是一直流逝，彷彿有個傷口，鮮血汩汩，就像您當時的情形一樣。我那時覺得一切都是如此，卻沒採取任何行動。我甚麼也不做，只想躲避死亡的恐懼。
187
（格得對亞刃）世上沒有安全，沒有盡頭。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屮注：無常之理。虛空代表變幻、不穩定、無定相，如《易》之書名即含「變易」之意（變易、不易、簡易）。舞蹈之多變、靈活、千變萬化，正不能以定相規限之。］
（格得對亞刃）拒斥死亡就是拒斥生命。
188
（格得對亞刃）「真的，我清楚那些人自以為在尋找甚麼，但我知道那是謊言。亞刃，聽我說，你會死，你不會永遠活著，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會永存不朽。但唯有我們，才得以認識這件事實。這是一份厚禮：『我』這份禮。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我們心知必然會失去，也甘願放棄……那個『我』是我們的折磨、榮耀和人性，它不會持續永存。它會變化、會消失，像大海的一道波浪。你會為了拯救一道波浪、為了挽救你自己，而叫大海靜止、潮水歇息嗎？你會為了圖求長久的安穩，而放棄雙手的技藝、心靈的熱情、日升日落的光芒嗎？這永恆的安穩，就是在瓦梭島、在洛拔那瑞或其他地方的那些人要找的。他們一聽，就聽到那訊息：否認生命，就可以永遠拒絕生與死！我卻沒聽到，亞刃，那是因為我不願聽。我不會採取這絕望的提議。我盲聾若此，你成了我的嚮導，你的純真、勇氣、魯莽、忠誠等等，在在都是我的嚮導，是我派往黑暗當先導的孩子。我跟隨的，是你的恐懼與痛苦。你一直覺得我對你太嚴厲，其實你還沒體會到甚麼叫嚴厲。我利用你的愛，如同點燃一支燭，燃燒那份愛以照亮前進的腳步。我189們必須繼續這樣走下去，我們必須繼續這樣一直走下去，走到海洋乾涸、歡悅乾涸，走到你那凡軀之恐懼把你拉去的所在。」
第九章：歐姆安霸
197
沒有一個歌者會選擇緘默。
206
（格得對亞刃）「在我們心裏，孩子，在我們心裏。我們內心那個叛徒、那個自我，那個哭喊著『我要活下去，只要我能活下去，讓人間任意敗壞去吧！』的自我，我們內在那個背逆的靈魂，躲在黑暗中，有如關在箱裏的蜘蛛。他對我們大家說話，但只有少數人聽懂，不外乎巫師、歌者、製造者與英雄豪傑這些努力要成為自己的人。『成為自己』是稀罕的事，也是了不起的事。那麼，永遠當『自己』，豈非更了不起？」
［屮注：自我中心，私欲滿盈，自私自利，目無他人。］
207
每個靈魂都渴望永生，而且靈魂的健康就來自那股欲望特異的力量。
一切都有兩面，亞刃，一體兩面：塵世與幽冥，光明與黑暗。這一體兩面構成『平衡』。生源於死，死源於生，這兩者在對立的兩端互相嚮往，互相孕育且不斷再生。因為有生死，萬物才得以重生，無論是蘋果樹的花，或是星星的光芒，都是如此。生命中有死亡，死亡中有重生。沒有死亡208的生命是甚麼？一成不變，永存永續的生命？──除了死寂，沒有重生的死寂，還有甚麼？
［屮注：寂而不動，一潭死水。《莊子》故事「壺子四示」之首示，生機盡消。］
209
（格得）我老矣，做完該做的，挺立在白日天光中，面對自己的死亡，面對所有可能的終結。我知道只有一種力量是真實的，且值得擁有──就是不攫取，只接受。
［屮注：《莊子》：「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210
他能夠戴上、也必須戴上父親的王冠，以英拉德親王的身分統治的時候，可能會來臨。但現今來看，那似乎是一件小事，他的家也是一個小地方，而且很遙遠。這想法並非不忠，事實上，他的忠誠甚至擴大了──因為他現在是忠於一個更偉大的典範，忠於一個更寬闊的希望。他還認識到自己的軟弱，藉由那份軟弱，他學到衡量自己的力量，結果發現他是強大的。不過，假如他一無天賦，那麼，空有力量又有何用，豈非除了服效與不變的愛以外，就沒有別的可以提供給他的大師了？他們正要去的所在，僅憑這樣夠嗎？
但雀鷹只說：「要看一盞燭光，必須把蠟燭帶入黑暗。」亞刃試著用這句話安慰自己，211但發現它沒有多大功效。
［屮注：《伊亞創世歌》：「惟黑暗，成光明」。］
第十一章：偕勒多島
249
（亞刃對格得）我的愛交付給值得愛的人事物，這豈非就是您所說的王國，這豈非就是那不歇的泉源？
第十二章：旱域
259
亞刃原以為他們會個個懷怨抱恨，使人畏懼駭怕，但不然。他們慈容和顏，一絲憤怒和欲望也無；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一點希望也沒有。［屮注：存在卻虛無。］
亞刃內心懼怕消失，取代的是深厚的悲憫。假如那層悲憫之下仍有懼怕，也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所有人。因為他見到一同去世的母子，連袂來到這黑域，但那孩子並不跑跳，也不喊叫，母親不抱孩子，甚至也不注目。［屮注：至大親情，復歸於無，可歎！］至於那些為愛而死的情侶，在街上也僅是擦肩而過。［屮注：本是死去活來之戀，今忘情棄愛、木然而過，可憐！］
266
（喀布）若有可能，一個人怎會不希望永生？
267
（喀布）既然見識了死亡，我決計不接受它。
（喀布）我有勇氣赴死，去找尋你們這些懦夫不曾找到的：死裏復生的途徑。我開啟了自有時間以來一直緊閉的那扇門，所以我現在才能自由來到這裏，也能自由返回生界。而且我打開的那扇門，不僅在這裏開啟而已，也在生者的心中開啟──在他們存在的深處與不知名處開啟，在那裏，我們是同處黑暗的一體。這點他們都明瞭，所以才來找我。而亡者也一定會來找我。不論是生是死，他們都會找我，因為我還沒喪失生界的魔法技藝。所以，只要我下令，管他是亡魂、王爺、法師、傲婦，都必定遵令跨越那道石牆。想來往生死兩界，就得遵從我的指揮。每268個人不論死活，都要找我──一個死去但活著的人！」
「他們去哪裏找你，喀布？你平常都在甚麼地方？」
「在兩界之間。」
「可是那裏既非生、亦非死。生命究竟是甚麼，喀布？」
「權力。」
「愛是甚麼？」
「權力。」那個盲者弓起肩膀，厲聲重複道。［屮注：已全然失去自我，無法回應格得之質問，只能以武脅之。自我中心，不聽人言，蠻橫無理。］
「光明是甚麼？」
「黑暗！」
「你的名字叫甚麼？」
「我沒名字。」
「這塊地域內的一切，都有真名。」
「那麼，把你的真名告訴我！」
「我叫格得，你呢？」［屮注：豁然坦蕩，直面生死，毫無懼色。簡單一言，盡展風範；簡單一問，盡顯威風。兩句直是不假思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無愧地海大法師尊號。］
盲者猶疑了一下，說：「喀布。」
「那是你的通名，不是你的真名。你到底叫甚麼名字？你的『真實』何在？是269不是遺留在你死去的帕恩島了？看來你遺忘不少事。啊，兩界之王，你已經忘了光明、忘了愛、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就擁有凌駕你的權力。［屮注：此處並本段落以上兩處喀布「權力」之語，原文為「power」，似應譯作「力量」。查原書，The Farthest Shore（《地海彼岸》）出現85次「power」，而中譯本《地海彼岸》則出現84次「力量」，幾乎完全對應。查中譯本，「權力」一詞於《地海彼岸》共出現6次，除此三處外，其餘三處均明確與「政治權力」相關。具列另外三處譯文如下：「百姓厭倦了戰爭侵襲、厭倦了商人哄抬物價、厭倦了親王課征重稅、也厭倦了各種不法的權力亂局。柔克島雖然立於引導地位，但不能出面統治。『至衡』儘管安定於此，但統領的權力仍應在君王手中」、「像雀鷹及歷代術士巫師等人，他們獲得名望與權力的魔法，實際上沒有多少訣竅可言。」至若本文此三處，並未見任何與「政治」有關之敘述，意義似是「power」之一般用法：力量。因喀布終其一生只為追求超越塵世、凌駕生死之力量，政治權力不過區區人間諸力之一種；更重要者，全書並未見喀布有垂涎政治權力之望，而政治鬥爭亦非地海任何一故事之主題。是故，此三處譯為「權力」，相當可疑，除非譯者別有見解，否則應屬誤譯。］大法師格得，就是那個『在世期間忝任［屮注：忝，謙詞，粵音讀如「舔」。忝任，有愧於擔任，或有幸擔任之意。另，此處譯出謙詞亦未明何意，原文為普通直述句：「Ged who was Archmage when he was alive」。］大法師』的格得！」
「我的名字對你沒有用處，」格得說：「你根本沒有力量凌駕我。我的身體正躺在偕勒多的沙灘上、在陽光下、在運轉中的地表上。等那個身體死了，我會來這裏──但僅是名義上來，只有名義、影子。你不明瞭嗎？你由冥界召集那麼多影子，你把橫死的所有東主喚齊了──連最智慧的巫師，我的大師厄瑞亞拜，也不放過。幹了這麼多好事，你難道一直不明瞭嗎？即便是他，也不過是個影子、是個名字而已。他的死並沒有取消『生命』，也沒有取消『他』。他在那邊──在那邊，不在這邊！這邊除了塵土與影子以外，一無所有。在那邊，他是土地、是陽光、是樹葉、是鷹揚。他活著，所有曾經死亡的都活著。他們重生了，而且沒有終結──永遠不會終結。［屮注：萬物死生幻化，運轉如環，生生不息，永不停竭。參《莊子．至樂》「鼓盆而歌」。］所有人都是這樣，除了你。因為你不肯死，你為了挽救自己而喪失死亡、喪失生命。為了你自己！你不朽的自我！那不朽的自我是甚麼？你是甚麼人？」
「我是我自己。我的身體永不毀壞或死去──」
270「活著的身體會痛苦，喀布；活著的身體會變老，會死亡。死亡是我們為自己的生命、為全體生命支付的代價。」
「我不用支付那種代價！我可以死去，但死去之時又復活了！我不可能被殺死，我是永生不死的。只有我一個人永遠是我自己，永遠是！」
「這麼說，你是甚麼？」
「永生者。」
「講出你的名字。」
「永世王。」
「講出我的名字。我一分鐘前告訴過你了，講出我的名字！」
「你不是真的。你沒有名字，只有我存在。」
「你存在，卻沒有名字，沒有形式。你無法看到白日天光；你無法看見黑暗。為了挽救你自己，你出賣綠色土地、太陽與星星。但你沒有自我。你出賣的那一切，才是你自己。你徒然付出了一切，卻只獲得空無。你現在拼命把世界拉向你，包括已失去的光明和生命，以便填補你的空無，但那是填不滿的。就算找來全地海的歌謠，找來全天空的星星，也填補不了你的空虛。」
在群峰下這塊冰冷的谷地，格得的聲音振盪如鐵，嚇得那位盲者瑟縮倒退，他抬臉時，些微星光照在他臉上，樣子彷彿在哭泣，但他沒有眼睛可以落淚。他的嘴巴張開又闔上，一團黑裏沒有跑出任何話語，僅有痛苦呻吟。他最後總算說出一個詞，但扭曲的嘴唇幾乎說不成。那詞是：「生命」。
地海孤雛
第二章：前往隼鷹巢
26
妳知道吧，記得我們在講名字時，小孩有乳名，每個人也有通名，或許還有綽號。不同的人會用不同的方法叫妳。妳是我的瑟魯，等妳再大一些，或許妳會有個赫語通名。當然在妳成年時，如果一切順利，妳會獲得妳的真名。一位擁有真力的人會賦予妳名字，可能是個巫師或法師，因為命名是他們的能力。這名字妳可能永遠不會告訴別人，因為妳的真實自我就存在妳的真名中。這是妳的能力、妳的力量，對別人來說，既是危險也是負擔，只有在絕對必要及信任下，才能給予別人。但偉大的法師知曉萬物真名，可能毋須妳告訴他，就會知道。
第五章：漸佳
71
沒人教她該如何連貫思考，沒人肯聆聽她想說什麼。所有人對她的期盼，就是模糊不清、神祕兮兮、喃喃自語。她是個女巫，不須言詞清晰。
74
（磨絲阿姨對恬娜）「［……］男人包在他的皮囊裡，就像顆堅果包在殼裡。果殼又堅又硬，果肉飽滿。偉大的男人果肉，男人自己。只有這樣。全部只有這樣，裡面除了他自己，什麼都沒有。［……］男人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知道嗎？就是這樣包在裡面。如此而已。他的力量一消失，他就不在了，空了。」她壓碎隱形的核桃，拋去空殼。「什麼都沒有。」
女人的力量，比樹根更深，比島根更深；比創世更古老，比月亮更古老。誰敢質問黑暗？誰會質問黑暗的真名？
第六章：漸壞
104
（歐吉安形容格得）我們是誰？身為人的意義是什麼？在他擁有真名、擁有智識、擁有力量之前，鷹已在他體內。身為人的部分也是、法師的部分也是，以及更多部分……他已是我們無法命名的。而人皆如此。
第十一章：海豚
190
（黎白南）自從母親唱了最後一首搖籃曲後，就再也沒聆聽過女人說話的他，怎麼可能聽進她的話呢？
第十一章：家
204
（恬娜與瑟魯）然而，正確與真實仍舊不夠。在正確與真實之外，有道空隙、裂縫、鴻溝。雖然她對瑟魯與瑟魯對她的愛在空隙間搭起橋梁，一座以蛛絲編織而成的橋梁，愛卻無法填滿或密補這道空隙。這點任憑什麼都無法辦到
第十二章：冬
248
（恬娜與格得）
「寂寞。」她說道。
他點點頭，半帶微笑。
「你一直是一個人。」
249「是的，一直是。」
她一語不發。他看著她。
［……］
她站起身，他也站起。她伸出雙手，讓他握住。兩人擁抱，擁抱，更為貼近。兩人如此激切，如此愛戀地擁抱彼此，直到天地之間除了對方的存在之外，渾然不覺。
250
（恬娜對格得）能讓男人成為男人的，不是武器或女人，也不是魔法，更不是任何力量、任何事物。只能由他自己。
254
（格得）擁有力量之前，必先擁有容納力量的空間。一處等待填滿的空無。而這空無愈大，則可填入愈多力量。但如果從未得到力量，或者被奪取、被送出，則空無依舊在。
［……］
255這跟我年輕時在柔克學到的意念類同：真正的法術在於「為所當為」。但這又更進一步，不只是「為」，而是「被作為」……
（恬娜）［……］阿兒哈被教教導：要擁有力量，就必須犧牲，犧牲她自己，還有別人。是一項交易，付出才有所得。我無法說這些話不對，但我的靈魂無法存活在那狹隘地方——以物易物、以牙還牙、以死還生……在那之外，更有一種自由。在給付、報答、贖償之外；在一切交易與平衡之外，有一種自由。
「道也」。
260
（格得）如果優勢只建立在對方的弱處上，便活在恐懼中。
（恬娜）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自由，存於信任，而非261蠻力。
261
（格得）王由他人賦予權力，而法師的力量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
262
（格得形容黎白南）他是道的守護者，不是過客。
《創世歌》告訴我們，我們曾回歸，並將永遠回歸源頭。而源頭永不止歇。
264
（恬娜與格得）他們如此交談，安靜冗長，從一件事到另一件，回顧、反覆，超過短暫半日，用語言將兩人生命中那些未曾分享的歲月、行事、思緒，紡織，縫合為一。然後，他們將再度沉默，工作、思考、夢想，身旁伴著沉默的孩子。
地海故事集
〈尋查師〉
魔法技藝雖能用於虛假用途，卻與真實息息相關，咒文使用的字詞都是真字。所以，真正的巫師很難對自身技藝造謊，他們心底皆知，謊言一說出口，便可能改變世界。
64
人有劣根性。信任能否定它、超越它，越過這道鴻溝，但它依然存在；我們所作所為，最終還是滿足邪惡目的，因為我們就是如此，貪婪、殘酷。
70
高龍對咒語及術法的掌握，不比學生強多少，但腦海中對某種更碩大之事——完整的知識——具有清晰概念。71這使他成為一名法師。
83及121
（彌卓問，萸燼答）「森林有多遠？」「心有多遠，它就有多遠。」
88
強有力的人肆無忌憚任意而為，世上僅剩的希望，只在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
90
如果我們之外的人都淪為奴隸，那我們的自由還有何價值？
93
無知的力量是破滅之源！
〈黑玫瑰與鑽石〉
147
一切都是練習。
152
他珍視自己的自由時光，彷彿真正與她會面。他一直愛著她，卻從未明白自己愛她勝過任何人、任何事物。在她身邊，即使只是在碼頭邊想著，他才活著。在鐵杉師傅屋子及身邊時，從未感到全然活著。他感到有一部分死去。不是死亡，只是有一部分死去。
鑽石開始感到這些時辰是與她真實的相會，為此而活，卻要到雙腳踏上石子路，眼睛看到港口及遠端海天一線，方知自己為何而活，接著，憶起值得回憶的事。
162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175
他沒原諒兒子。此事原可歡喜收場，但他不願意。［……］對阿金來說，整件事只有恥辱、痛苦及憤怒。於是，他有了自己的悲劇。
［……］
縱然不是皆大歡喜，卻是真實的喜悅，畢竟，除此已別無所求。
〈大地之骨〉
198
島民看到的是，他們的法師歐吉安獨自站在碼頭邊信號塔頂，街道在波浪中上下奔騰，石板路塊崩裂而出，黏土磚牆仆成粉末，雄武雙崖互倚呻吟。他們看到的是，歐吉安雙手前伸、使勁、分離，懸崖也隨之分離、直挺站立、不動如山。全城顫抖靜立。遏止地震的是歐吉安。他們親眼看見、親口說出。
「當時師傅與我同在、他師傅與他同在。」眾人稱讚歐吉安時，他說道，「我能維持海門大開，是因為他定住大山。」眾人稱讚他謙遜，沒聆聽他的話。聆聽是難得的天賦，人會自行塑造英雄。
〈蜻蜓〉
260
他們想要這些幻象、這份神秘。誰能怪罪他們？生命中美麗或值得的事物已經太少了。
262
規矩是263讓人打破的。
〈地海風土誌〉
332
赫語符文如同漢字，可包含多種不同讀音及意義轉變。
339
為保護子民，莫瑞德退兵。
莫瑞德離開時，天空降雨，他看到敵人的真名以雨滴寫在沙土上。
《地海奇風》
第一章：修復綠水壺
45
（守門師傅對赤楊）少有人能知道自己是誰，或是什麼。我們僅能恍惚一瞥。
46
（雀鷹）在生者與亡者間，所有言談都不恰當
51
（赤楊對雀鷹形容心成林）我一到那兒，便知可以安睡。感覺自己之前好像一直睡在邪惡夢境中，而在那裡，我真正甦醒，所以能真正安眠。
55
（雀鷹對赤楊）你與妻子之間的羈絆，比生死分隔更為強烈。
71
（雀鷹）我們與動物有何差異？語言嗎？所有動物都有溝通的方式，會說「來」、「小心」，還有很多事情，但不會說故事，不會說謊。我們會……
［……］
所以，也許差別不在語言。也許是因動物不會為善或為惡，依照天性而行。我們或許將動物作為視為有害或有益，但善與惡屬於我們，因為人類能選擇自身行為。龍很危險，沒錯；龍會危害，沒錯，但並不邪惡。龍就像動物一樣，及不上我們的道德標準——如果真要這麼說。也可能是超越了我們的標準。龍與我們的道德無關。
72
（赤楊）小貓像燭光，說滅就滅。如果命了名，到時會更哀慟。
第二章：王宮
77
（雀鷹）世界遼闊，無奇不有，但永遠無法超過心智的遼闊及奇異。
第三章：人龍會議
148
究竟什麼事較有分量：是偉大的奇異事件？或是微小平凡瑣事？
第四章：海豚
180
（黎白南）所有讓他成為王的義務、責任、限制、束縛，像流沙般將他拉扯、吸入、拖曳，令他喘不過氣。
181
不再被充滿，而是傾空。
194
（恬娜對已為王的黎白南）男人就這麼害怕女人！不怕單獨一個女人，而是害怕一同交談、工作，聲援彼此的女人們。男人只看到計策、陰謀、束縛、陷阱的鋪設。
女人編織男人視為鐵鏈的連結、視為束縛的聯繫。
195
在平凡詞語中多一點優雅裝飾，何過之有？
207
我們試圖維持一體至衡，但大地太古力有自己的打算。
第五章：重合
240
形意師傅帶領眾人走在樹間小徑。恬娜想到格得，憶起他形容此地時的語調。自從初夏與恬哈弩在門庭前與格得道別，下山到弓忒港搭乘皇家船艦前來黑弗諾，她從未如此刻感覺與他如此貼近。很久以前，格得曾與形意師傅住在這裡，也曾一同在此處行走，她知道心成林對格得而言，是萬物至中、神聖處所、寧靜的中心，彷彿只要抬頭，就能在綿長、灑滿陽光的空地盡頭看到格得。這念頭令她心安。
252
（召喚師傅對黎白南王）「生命是我們領受的賜禮，想保留、珍視這份偉大賜禮，怎麼會錯！」
（黎白南王）「死亡也是我們領受的賜禮。」
254
（恬哈弩）我想，死後，我可以吐回讓我存活的氣息，可以將未做的一切還諸世界，所有我可能成為與不能成為的一切、所有我未做的選擇，失去、耗用及浪費的一切，可以全部還諸世界，送給尚未活過的生命。那將是我對世界的回報，感謝它賜予我活過的生命、愛過的摯愛，與吸過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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