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這本書整整寫了兩年。兩年裏憂世傷生,屢想中止。由於楊絳女士不斷的督促,替我擋了許多事,省出時間來,得以錙銖積累地寫完。照例這本書該獻給她。不過,近來覺得獻書也像「致身於國」、「還政於民」等等佳話,只是語言幻成的空花泡影,名說交付出去,其實只彷彿魔術家玩的飛刀,放手而並沒有脫手。隨你怎樣把作品奉獻給人,作品總是作者自己的。大不了一本書,還不值得這樣精巧地不老實,因此罷了。
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第一章〉
學國文的人出洋「深造」聽來有些滑稽。事實上,惟有學中國文學的人非到外國留學不可。因為一切其他科目像數學、物理、哲學、心理、經濟、法律等等都是從外國灌輸進來的,早已洋氣撲鼻;只有國文是國貨土產,還需要出國招牌,方可維持地位,正好像中國官吏、商人在本國剝削來的錢要換外匯,才能保持國幣的原來價值。
一張文憑,彷彿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像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
世界上沒有自認為一無可愛的女人,也沒有自認為百不如人的男子。
偏見可以說是思想的放假。它是沒有思想的人的家常日用,而是有思想的人的星期日娛樂。假如我們不能懷挾偏見,隨時隨地必須得客觀公平、正經嚴肅,那就像造屋只有客廳,沒有臥室,又好比在浴室里照鏡子還得做出攝影機頭前的姿態。
不受教育的人,因為不識字,上人的當;受教育的人,因為識了字,上印刷品的當。
我們對採摘不到的葡萄,不但可以想象它酸,有很可能想象它是分外的甜。
天下只有兩種人。比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好的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到最後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壞的。不過事實卻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
假使愛女人,應當愛及女人的狗。那麼真心結交朋友,應當忘掉朋友的過失。
有些所謂的研討會其實就是請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吃一些不乾不淨的飯,花一些不明不白的錢,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開一個不倫不類的會!
豬是否能快樂得象人,我們不知道;但是人容易滿足得象豬,我們是常看見的。
把飯給自己有飯吃的人吃,那是請飯;自己有飯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飯,那是賞面子。交際的微妙不外乎此。反過來說,把飯給予沒飯吃的人吃,那是施食;自己無飯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飯,賞面子就一變而為丟臉。
天下就沒有偶然,那不過是化了妝的、戴了面具的必然。
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砂礫或魚片裡未淨的刺,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事實上,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在地面的時候,尾巴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向樹上爬,就把後部供大眾瞻仰,可是這紅臀長尾巴本來就有,並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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